“你是明白人,又有几分聪明,这也是我为什么抬你进房的原因,日后府内诸般琐务,少不得要倚重你料理。”
“但你要记住,不要存这些不该有的思量,此事就到此为止,若有下次,可就不是如此简单了。”
贾瑞话语点到即止,恩威并施。
“是!奴婢谨遵大爷教诲!定不再犯!”
彩霞忙不迭地点头,声音哽咽。
她也不好意思再留下来,便低着头疾步退出了房门。
冰冷的夜风拂过庭院,彩霞倚着冰冷的廊柱,才惊觉自己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心脏还在急促地跳着。
方才房中贾瑞那并不如何严厉,却怕冷的威势,仿佛还沉沉压在心口,让她后怕不已,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起来。
“自作聪明......”
她低喃着,带着无限懊悔和自嘲。
那日拿到史大姑娘托人送来的荷包时,眼见那精湛的手艺和雅致的配色,心念便是一转。
大爷近来对林姑娘这般倾心深情,她看得分明。
彩霞不过区区一介婢女,自是半点儿争衡大妇之位的念想都不敢有。
可她坏就坏在小心思有点多了,聪明反被聪明误。
她想,比起心思剔透、敏感多虑的林姑娘,大方明朗,却不是十分较真的史姑娘,更适宜做主母。
史姑娘没那么细致,许多事情,自己就可以任意施为。
而且大爷对林姑娘,实在太好了......好的,让她身为女子,实在有些微妙不快。
结果现在,她被贾瑞当场点破,这点微末的聪明,简直如同儿戏般可笑。
彩霞捂着脸颊,心中又是羞惭又是惧怕,泪水忍不住扑簌簌滚落下来。
“彩霞姐姐?你这是......”
一个略带病弱气,却依旧清亮的声音自身旁传来。
彩霞惊觉抬头,慌忙用手帕擦拭泪水。
只见柳五儿端着铜盆,里面盛着温水,正俏生生地站在廊下拐角处。
她正要去服侍贾瑞洗漱。
许是大病初愈,她身形单薄,月光下脸色略显苍白,但那双眉眼......彩霞借着清冷的月色仔细打量着她略显清减的侧影,心中骤然一跳。
五儿的面貌轮廓,细细看来,竟隐然与林姑娘有着几分相似。
大爷此次南下,也将这病弱的柳五儿带在了身边侍候。
虽说日常并无过多亲近,可大爷却曾特意吩咐人好生照料她的身子,为她延请医官用药。
难道就只是因为这份神似吗?
“五儿妹妹?”彩霞迅速收敛心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
“没什么,你这是要去给大爷送水吗?”
“嗯,服侍大爷洗漱。”
柳五儿点点头,看着彩霞红肿的眼眶,迟疑地问:
“姐姐......你没事吧?”
“无事,不过是风迷了眼。”
彩霞摇摇头,不愿多言,侧身让开道路道:“快去吧,别让水凉了。”
她此刻只想快点离开。
柳五儿虽满心疑惑,见她不愿说,也只好端着盆,让彩霞早些歇息,便离开了。
彩霞看着五儿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才轻轻吸了口气,吐出胸中所有的窒闷和妄念后,逃也似的离开了这寂静的回廊。
......
应天府衙内院书房,烛火通明。
贾雨村端坐书案后,面前的茶盏已经凉透。
他放下手中一份卷宗,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案上摆着一张印着体仁院徽记的回函,内容写得滴水不漏,冠冕堂皇,但回绝之意却再明确不过。
他提请配合清查几处与皇商有关联的商铺账目之事,被体仁院总裁甄应嘉以“与规制不合,恐滋扰民间”为由,客客气气地挡了回来。
“哼!”贾雨村鼻翼翕张,冷哼一声,将那回函掷在案上,忍不住怒道:
“本府为国课奔波,于他甄总裁反成了滋扰?”
“他体仁院暗中把持江南采买织造,何等风光,这点举手之劳都不肯行!亏得我前番厚礼相贺其五十整寿,竟换得这般敷衍推诩!”
旁边的绍兴师爷宋先生捻着稀疏的胡须,小眼微眯,躬身道:
“东翁息怒,此事......依晚生浅见,倒也在意料之中。”
贾雨村目光如电般射向他:“哦?何以见得?莫非是本府这礼送得薄了?”
宋先生摇摇头,压低了声音道:
“非关礼薄礼厚,而是道不同尔。”
“东翁乃陛下一手简拔,奉行的是圣上的意思,于江南大力整顿,追缴课税,自然触动了地方盘根错节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