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瑞大哥之间确有情愫,非止今日始,早已生死相托,心许终身。”
那“生死相托,心许终身”八字,她说的缓慢而郑重,字字千钧,脸颊飞红,眼神却亮如星子,没有丝毫闪躲,继而又道:
“他已言明,待扬州事结,便向我父亲求三书六礼。”
“此事关乎我的名节与林府的清誉,更关乎瑞大哥如今的官声与身家前程,我素来知你心性,正直敢言,是个可以信赖的。“
“只求你,将今日所见所闻,深埋于心,断不可与外人道出半字,此事,于我在意,于瑞大哥在意,于你我之间这份主仆情谊亦是如此.....”
紫鹃见状,立刻上前一步,站到黛玉身边,目光恳切地看向晴雯,也沉稳道:
“晴雯妹妹,姑娘待你的心,你是知道的,当初在荣国府,你惹恼了宝二爷,老太太动怒要将你撵出去,阖府皆知那境况多难。”
“是姑娘怜惜你刚烈清白,费尽口舌向老太太求情,才把你留在姑娘身边,免受颠沛流离之苦。”
“姑娘待我们,从不拿主子的款儿,倒真如自家姐妹一般,眼下这事,非同小可,稍有不慎,便会误了姑娘终身,甚至累及林府和瑞大爷。”
“你素来是明白人,性子也最重恩义,姑娘今日既把话说开了,便是不把你当外人,你可要......”
紫鹃的话还未说完,晴雯猛地抬起头来,那双杏核眼里早已没了惊疑,只剩下感动。
她也是性情中人,此时直接打断了紫鹃的铺垫,竟朝着黛玉跪了下去,声音带着少有的哽咽,急道:
“姑娘莫说了!”
“方才那番话,是把我当贴心的人了,晴雯虽是个粗人丫头,却也认得人心好歹!”
“姑娘您的大恩,我天天搁在心上琢磨,当初不是您仗义援手,我此刻还不知在哪处破庙流落,或是在哪个腌臜人牙子手里受苦呢。”
“姑娘不单救了我,还待我如同姐妹,从未看轻一分!今日您又这般信我......晴雯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我只认一条:我的命,就是姑娘您拉回来的!”
“您的事,就是天大的事!我要是敢坏着姑娘,那岂不是忘恩负义,猪狗不如?今晚看到的,我必烂在肚子里。”
见她情真意切,黛玉和紫鹃都松了口气,合力将她扶了起来。
黛玉抚着她略有些单薄的肩头,眼中也泛起些微水光:
“好晴雯,我信你。快起来吧,不必如此。”
“可是姑娘......”
晴雯站起身来,却依然皱着眉头,脸上担忧之色丝毫未减。
她心直口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憋不住话道:
“虽然我应下了,可我这心里头......还是不踏实!
姑娘,容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别恼我。
那位瑞大爷......他是真值得姑娘这般托付吗?”
她压低了声音,凑近黛玉,眼神里充满了真切的忧虑道:
“我知道他人有本事,当官,这一路对姑娘照顾也算周到,替林老爷治病更是尽心尽力。”
“可他年岁,好像比姑娘大上十岁吧?会不会有些老了?”
“而且男人家的心思,最是深沉难测。”
“万一他只是看着姑娘您单纯貌美,又有林家这层关系,这才动了念头。”
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传闻,晴雯声音更低了,带着点犹豫,还是咬牙道:
“我之前在府里,听宝玉气鼓鼓地念叨过几次,说瑞大爷,贪花好色,为人轻狂名声。”
“他待姑娘到底是真心敬重,还是别有心思,还是一边在姑娘面前如此,在别的人面前又是一番嘴脸,倒也说不清......”
晴雯的意思很清楚,她对贾瑞的品性并非毫无顾虑,尤其担忧黛玉年少纯真,会在这情爱上吃亏。
之前宝玉不是对她很好嘛?结果出了事情,该打还是打,该被赶还是被赶,晴雯有些对男人家失望了。
这番直白、甚至有些冲撞的担忧之言,换个人说,或已犯忌。
但黛玉她非但没恼,反而微微笑了。
紫鹃也是摇头一笑,赶忙道:“妹妹,你说的话,我都对姑娘说过,我当初也跟你一样担心,可......”
黛玉亦是悠然笑道:
“晴雯,你说的话是一片赤诚,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但瑞大哥其人,却绝非你听说的那般轻浮浅薄,至于贪花好色的名声——自古流言何曾公允?”
“真若如此,以他今日之身份地位,何须对我小心翼翼、以诚相待至此?他若心有不轨,有的是法子。”
“但他对我从未逾礼半分,反是处处护我周全。”
“我只信我所见之事,他值得我这番心意,我亦绝不后悔。”
她最后的声音很轻,却像砸在石上的玉珠,铮然有声,让两个心腹丫鬟沉默不语。
这两人都是少女年华,比黛玉还大上一点,自然知道女孩子家的心事,也知道林姑娘的性格。
那真是一旦动情,九头牛也拉不回。
用她们没听过的某个先秦诗人一句名言道:虽九死其犹未悔!
黛玉顿了顿,仿佛下了某种决心,转过头对着紫鹃吩咐道:
“紫鹃,明日你去瑞大爷那边一趟,跟他说下,将那卷关于盐政改制的主张,连并他最近翻阅的那些紧要账册要点记录,一起取来给我。”
紫鹃闻言微微一怔,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但忙点头说好。
她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但听来便是很重要,又劳神费力的玩意。
姑娘这回——怕是彻底陷进去了。
只能劝她晚上别再熬夜罢。
晴雯则在一旁听得更是目瞪口呆。
这些平日里与闺阁女儿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自家这位心思玲珑、体弱娇贵的姑娘竟要去看?还要修改?
她看着黛玉眼中那从未有过的神采和执拗,再想到方才在亭中看到的两人情状,一时间觉得惊奇无比又百感交集。
她从未见过自家姑娘对任何一件事、对任何一个人,投入过如此强烈的心神。
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
而在林府另一处更显幽寂深沉的书房里,烛火通明。
躺在内室的林如海竟已挣扎着披衣起身,并未唤人伺候,独自扶着酸软的腰腿,慢慢挪到外间的书案前。
他喘息稍定,竟摸索出一副老花水晶眼镜戴在鼻梁上,就着摇曳的烛光,枯瘦的手指颤抖着,勉强摊开一张洁净的宣纸。
他并非要立刻批复公文——那早已力不从心。
他要做的是思考,是梳理脑海中那纷乱如麻,又惊心动魄的念头。
这些念头在贾瑞离去后,反复回荡在他脑海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