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木反手抄起煮盐的铁钎,赤红着眼吼道:
“来啊!老子今天拼着填海沟,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灶丁们骚动着聚拢,有人捡起碎石,有人攥紧盐铲,压抑多年的怒火一触即发。
“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声音沉稳如磐石落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贾瑞却到了。
他练过功夫,听力之敏锐远胜他人,之前听到冲突声,无视那些官吏的劝堵,带着自己人强行过来,并在远处亲眼目睹了这场冲突。
钱大使本尖着嗓子喊:“快拿下这反贼!”
却见贾瑞的亲兵已列阵挡在前方,寒光凛凛的绣春刀齐刷刷出鞘半寸。
贾瑞抬手制止躁动,目光如电扫过钱大使,让他停下来,随后又打量着林大木,语气平淡无波,冷道:
“看你也像是条汉子,放下凶器。”
“你的道理,本官听。”
林大木动作僵住,看着贾瑞那张年轻却沉静得吓人的脸孔,又看到旁边站着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兵丁,知道硬斗没有好结果,
他眼中闪过挣扎,胳膊垂下,将那变形的铜锣丢在地上,自己则挺直了脊梁,梗着脖子,直面着眼前这位官老爷。
他愤怒说起事情缘由,最后又补充道:
“这狗日的杨扒皮!每月强收俺们钱,交不出就克扣盐引。”
“前日老赵家闺女病得要断气,他愣扣着药钱不给,逼得人家跳了卤水池!”
不仅他如此说,其他旁观的灶丁也是七嘴八舌、夹着盐灶特有的俚语方言,证实林大木所说分毫不差。
“原来如此。”
贾瑞微微颔首,心中闪过佩服,还有一个新的念头。
这个大汉看样子没什么心思,又重情重义,可以作为自己打开盐政问题的突破口。
礼失则求诸野,越穷则越革命。
自己需要借助这些人狂暴而生猛的力量,去打开政治局面。
念及于此,贾瑞冷哼一声,打量着旁边人道:
“富安盐场大使钱有禄。”
“这盐场书办欺凌灶丁,滥用私刑,草菅人命!即刻革职,除其衣冠!”
“鞭二十,枷号盐场三日,枷面之上,书其劣行!”
“啊?”
钱大使和陈经历同时惊呼。
鞭打枷号已是重惩,还要公示劣行于众目睽睽之下?
“大人!这惩罚是否?”
陈经历还想挣扎,贾瑞的眼神扫过来,冰寒刺骨:
“本官身为钦差副使,代天巡狩,处置一区区蠹吏,尚需请示尔等?”
陈经历所有的话顿时噎在喉咙里,脸憋得如同猪肝。
钱大使更是抖得筛糠一般,连声应命,指挥着几个还发着抖的小吏去拖那地上的杨书办,准备执行鞭刑。
贾瑞不再看他们,转向那依旧挺立如山的林大木,面上不见喜怒:“这位壮士......你叫什么?”
“俺叫林大木!”林大木梗着脖子强调,声音极其响亮。
贾瑞不以为忤,温和道:
“林大木,有胆识,有义气,为兄弟出头,敢做敢当,好!”
“是条汉子。”
“此间事了,你随本官来。”
贾瑞目光扫过周遭噤若寒蝉的官吏,声音清晰:
“本官奉旨体察,自当耳聪目明,兼听则明,恶吏罪责已有公断。”
“盐课乃朝廷命脉,灶丁辛劳,朝廷岂能不知?”
官吏忙点头,说贾大人明察秋毫,十分佩服。
而林大木愣住了,他那简单爽直的脑子有些转不过弯,不知是福是祸。
但片刻的茫然后,那股天生的耿直倔强冒了上来,他一挺胸膛,瓮声瓮气道:
“去就去!反正俺一条烂命,光脚不怕穿鞋的!大人要问话就痛快问!”
“那你便跟我来,我在里间招待你用饭。”
贾瑞颔首,随后示意贾珩给林大木披上一件外套,让他随自己去旁厅用膳。
而钱大使和陈经历等人眼睁睁看着林大木就这样梗着脖子,大步跟上钦差一行,走向场署方向。
几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重的恐惧:
钦差单独带走林大木,万一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捅出天大的篓子,那就......
陈经历心焦如焚,强压下惊慌,赶紧对身边一个亲信长随低声喝令:
“速去城里面呈府尊大人,说钦差贾大人在盐场大发神威,又带走刁丁私下询问,此事非同小可,你要快马加鞭!”
......
盐场那特意给钦差预备的雅致客舍内,桌上摆着上好席面,但对贾瑞来说,却毫无吸引力,他也没有胃口。
林大木却喉结明显滚动,肚子里更是不争气地咕噜噜响了几声。
“坐。”贾瑞自己已在大桌旁的主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方凳。
林大木愣了一愣,梗着脖子道:“大人面前,哪有俺坐的道理!”
“叫你坐就坐。”贾瑞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今日事由,是你仗义直言,做了表率,本官请你吃饭。”
“我知道你们早上那点糙米黑豆熬的糊糊,连塞牙缝都不够,撑不到晌午,想吃什么,你就吃吧,不用管我。”
这话如同戳中了林大木的肺管子,他眼圈莫名一红,强装的硬气差点垮掉。
他看了一眼贾瑞,见对方眼神真诚,并非作伪,也不再犹豫,当即抓起自己面前的筷子,狼吞虎咽地扒拉着饭菜。
风卷残云般,桌上的饭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他才满足地抹了把嘴,还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看着桌上空盘,林大木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不好意思,感激道:
“俺林大木是个粗人,不会说场面话,先前在滩上,俺以为天下的官儿都一个鸟样,穿着绸缎吃着肉,拿俺们灶户不当人。”
“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俺们累死累活,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可今儿个,第一次遇见你这样的官!你为俺们做主,还给饭吃,大木服了,你是传说中的青天大老爷吗?”
大木语气激动,眼神灼热地看着贾瑞,充满了底层小民对“清官”最朴素的期盼。
贾瑞放下茶杯,笑道:
“青天大老爷不敢当,只是我们便算朋友了,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我初来乍到,知道的不多,这里那些当官的讲话,恐怕只拣好听的讲。”
“你在这富安盐场熬盐晒盐有些年头了吧?既然你说本官好,那我就问你一些事,关乎这盐场,你可愿意对本官说实话?”
林大木胸脯一挺,眼神坚定道:
“愿意!俺有啥说啥!大人您只管问!”
“俺知道多少,说多少,绝不敢有半句假话哄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