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守忠忙笑着回道:“陛下,薛家姑娘行事确有章法。”
“她以自家在各地尚存的铺面、人脉为基,又将家中能调度的老伙计、熟悉路引的精明管事尽数启用。”
“还提出了一个分段承运、保价抵押的法子。”
“那便是将宣大沿线需转运的粮秣军需,分成数段路程,譬如,北直隶这一段,她便联合了几家可靠的本地粮商,由他们各自认领一段,以薛家老铺信誉及部分现银作保。”
“粮商们预先从周边粮仓低价领取本色或折色凭证,承诺按期送达下一站兵备道指定的仓场,途中损耗、脚价一概自理,朝廷只管到时查收。”
说这里,夏守忠看建新帝神情缓和,又适时补道:“据叔父核算,仅此一项举措,预估可为朝廷节省脚价损耗至少两成。”
“更妙的是,薛家还与沿途信誉尚可的大车店、骡马行、漕口订立了契约。”
“此举大大缩短了沿途滞留时间,如今头批一万五千石杂粮、豆料并三千匹棉布、草药已提前七日抵达宣府镇张家口堡交割完毕。”
“第二批亦已在路上,数目更大。”
“好!很好!”建新帝猛地一拍御案,这位青年天子,脸上难得露出龙颜大悦之色,笑道:
“此女果然不负贾瑞举荐,心思灵动,懂得借势,更难得的是这份周全干练!”
“两个月不到,能调度如此规模,效率远超以往官府包办,这才是真正为朝廷解了燃眉之急!”
“你叔叔差事也办得也好,懂得用人!”
夏守忠连忙跪下,替夏启坤感谢建新帝,说这都是皇上调教的好。
建新帝此时也是颔首微笑,又想到什么,忽然带了几分玩味地问:
“朕记得宫里选伴读那会儿,名单上似乎有过一个薛氏女?是此人否?”
夏守忠之前已然详细查过薛宝钗资料,忙躬身道:
“陛下好记性,确有此事,那时薛姑娘正当龄,品貌才学都是上乘,宫里嬷嬷也曾留意过。”
“只是后因其兄薛蟠,前程堪忧,连带着此事便未再提。”
“按制,有亲卷命案在身者,不宜近贵。”
“那倒是可惜了,此等女子,朕也想见见。”
建新帝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又道:
“不过放在外头,却也未必是件坏事,深宫庭院,反倒可能束缚了薛姑娘的手脚。”
“这般手段,放在商贾绸缪,更能于国于民有实利。”
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有趣处,眸中笑意更深:
“说来,贾瑞当日力荐薛家尚有可用之处,又说薛家女极为特异。”
“朕还当他只是看上了这薛氏女,还玩笑说可以说赐婚。”
“如今看来,他二人年岁相当,能力相匹,门第也算相当,都是务实能干的性子,若是凑成一对神仙眷侣,倒似天造地设?”
“为朕办起差事,岂不更是珠联璧合?”
建新帝这番话说得半是玩笑半是试探,语气轻松,却字字敲在帝王权衡的心坎上。
夏守忠何等机敏,立刻便品出其中深意。
史家一门两侯,盘根错节,若与如今圣眷日隆、更隐隐有成为陛下心腹之势的贾瑞联姻,陛下心中怕是难生欢喜。
对皇帝来说,贾瑞做一个孤臣,直臣,没有班底,没有牵扯,是最好的结果。
但薛家,无非一个败落皇商,即便靠薛宝钗支撑起些许场面,其根基权势与两侯的史家相比,还是弱上许多。
薛宝钗再能干,终究是女子,即便与贾瑞结合,也不过是为贾瑞增添几分助力,其威胁远不能同史家相提并论。
陛下此言,既有乐见其成的玩笑,也有敲定格局的暗示——史家之女,不必再提。
“陛下洞若观火,慧眼如炬!”
夏守忠脸上堆起无比热络的笑容,心中念头飞转,言语却无比恭谨道:
“奴婢观那贾瑞贾大人,少年英雄,文武兼备,薛姑娘冰雪聪明,手段利落,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贾大人先前能在陛下面前力陈薛家可用,怕也是早已看出薛姑娘的非凡之处。”
不过出于对前程的思量,也因为如今夏,贾算是榜上一条战船。
夏守忠还是忍不住轻声探道:
“只是听闻安平郡主,似乎对贾大人也有所关注。”
“不知陛下......”
安平郡主当初多次邀请贾瑞进宫陪她玩乐,在小圈子内,几乎人所共知。
“哼。”建新帝的笑意淡了些,却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疏离道:“郡主乃天家贵胄,其终身大事关乎皇家体面。”
“如今边事未宁,朝局复杂,朕自有考量,勋贵子弟中,将来若有立下不世之功、真正出类拔萃者,或可匹配。”
“贾瑞,目前尚需历练,不必过早分心。”
这话已是明确将郡主这条路径暂时对贾瑞关闭了。
夏守忠一愣,想起之前陛下好像态度没有如此生硬,难道是他现在有了别的合适外甥女婿人选吗?
不过这等事,不是他作为太监可以议论的,于是夏立刻顺着台阶下去:
“陛下圣虑深远,自当如此。”
“贾大人前程不可限量,还当为国事殚精竭虑。”
他见建新帝面有倦色,知晓火候已到,又躬身道:
“奴婢这就去安排,将那对岁寒三友的青玉如意,连同些上用宫缎、锦缎,并一道勉励懿旨给薛府送去?”
“旨意中言明,陛下对其办事极为满意,只要她忠心勤勉用事,皇家绝不会亏待功臣。”
建新帝颔首道:
“告诉薛氏女,用心做事,朕自有成全,旨意措辞要周详得体些。”
“还有,南京那边,你让他们全力配合扬州史鼎一行,再拟旨给史鼎,该勉励要勉励,该敲打要敲打,让他们有所作为,不要畏手畏脚。”
“扬州若有贪官污吏,小者直接拿下,大者上报于朕,莫辜负朕心。”
“贾瑞则勉励几句,让他配合史鼎,实心用事。”
“小林子则让多留神用心,事无巨细,皆可奏朕。”
“嗻!奴婢遵旨!”
......
帝都西郊,夏启坤名下雅致清静别院内,案几上摊开着几份账册和盖着各地官衙印信的交接单子。
“薛姑娘,老夫真是服气了!”
夏先生看着眼前的账目和凭据,眼中精光闪动,满是赞叹之色。
他指着其中一份单据说:
“直隶河间府这段最难缠的几个关卡守备,竟然都痛痛快快地放行了?”
“连平日最喜刁难索要浮费的刘千户都没敢多吭一声。”
“你这分段承保、凭票通关的法子,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那些粮商车把式见能一路畅通,省时省心省耗损,抢着接咱们的活计,”
薛宝钗今日穿着一身天水碧色的青色狐裘,只简单簪了一根白玉扁簪,更衬得肌肤胜雪,眉目沉静。
她听到夏先生夸奖,倒没有过度动容,只是微微欠身,声音清和,不带一丝居功道:
“夏先生谬赞了。”
“不过是借了您老与各处官面的情分,更有圣上的威名做后盾,加上些许商贾的运作伎俩,凑巧罢了。”
“若非先生大力周旋,打通关节,凭薛家如今局面,单是各处守卡的常例,就难以招架。”
“薛姑娘过谦了!”夏先生连连摆手,笑容可掬道:
“老夫不过是敲敲边鼓,真正运筹帷幄、调度有方的还是姑娘你啊。”
“户部那几位老倌儿见了前日的交割数目,据说眼珠子都亮了!”
“姑娘也放心,此次办差所得,除了上缴内廷的一部分公帑外,按咱们事先议定的,该姑娘和薛家那份利银,绝不会少一个铜板,你们为国效劳,也应当有所进益。”
薛宝钗唇边泛起一丝极浅的微笑,并不接那利银的具体话头,转而道:“能为朝廷分忧,亦是为薛家赎罪效力,我不敢言利。”
“只是此次军需转运,虽初见成效,终究只解前线燃眉。”
“后续粮秣、被服、药材乃至军械修造耗材,所费更巨,朝廷虽有旨意,然各处调拨仍恐迟缓掣肘。”
接下来宝钗说的话,才是她这次来到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