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使不得!”
娇杏被她这猝不及防的一跪一抱箍得腿脚发麻,忙弯下腰去搀扶道:
“夫人快起来,您这样是折煞奴婢了,起来再说。”
“我应您还不成么?等老爷回来,寻个合适的时机,我必定将您的事细细跟他说。”
“拼着我被埋怨几句,我也会说。”
她急急地说着,同时用眼神示意旁边傻愣住的婆子赶紧帮手。
两个粗使婆子这才如梦初醒,慌忙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封氏胳臂,连声劝着夫人先起,这才把封氏提起来。
娇杏趁乱从自己贴身荷包里掏出几块沉甸甸的碎银锞子,不由分说一把塞进封氏的手掌心里。
她又转头对着架扶的婆子急切吩咐:
“你们扶稳夫人,雇辆稳妥的骡车,务必把夫人安安全全送到家去,千万莫再让她路上有个闪失。”
“夫人这心神损耗太大,到家务必请个好大夫瞧瞧,开些安神定心的汤药好生将养才是根本!”
封氏兀自挣扎哭喊着:“娇杏,你一定帮帮我!”被两个婆子半架半劝,跌跌撞撞地搀扶了出去。
小花阁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天井透下的微光斜斜打在青砖地上,照出几点未干的水痕,不知是泼洒的茶水,还是眼泪。
娇杏独自立于门槛边,像失了魂。
曾几何时,姑苏阊门富贵风流的甄府里,封夫人温婉端方,待下素来宽厚。
偶然得个好用的物件儿或者时新瓜果,也常赏给她们这些丫头,言语从来温和,从未听过她高声斥责。
甄老爷更是清风明月般的读书人,常说她名字取错了,不该叫娇杏,该叫“知书”才好。
何曾想过世事弄人至此?
偌大一个家,说败就败了,风流云散,恩义淡薄,只剩孤苦伶仃的甄夫人,为女发疯。
那个印象里漂亮可爱的英莲,也不知道被人拐到了哪里。
娇杏失神地抚摸着裙子上那片被茶水泪水共同润湿的深色印痕,突然凉意透心。
雨村待甄家,的确薄情了些。
可她自己呢?又不过是一根依附在贾雨村身上的细弱藤蔓罢了,又能如何?
如今娇杏最后能做的,便是等贾雨村回来,觑着他今日参加甄远道寿宴后,心情不错,兴许多少能听进去一句半句,再跟他说说甄夫人的事。
就是这最后一次了。
……
应天府西街,甄府那两尊张口怒目的巨大石狮在午后斜阳下镀了层刺眼金辉,威压赫赫。
贾雨村自官轿中踏出,整了整衣冠,抬眼望去。
七阶高高的台阶之上,三间兽头大门钉着碗口大的铜钉,此时正敞开着。
几个穿着光鲜绸缎、气度沉稳体面的大管家满脸堆笑、步履从容地在阶前含笑迎客。
可谓车马喧嚣,贺客如云。
贾雨村心中既生出几分羡慕,又夹杂着难以言说的不畅快。
他暗自思忖,论才能,自己绝不逊色于甄应嘉,以及在神京见过的贾政等人,甚至还在他们之上。
毕竟他靠着自己,还一路考上进士,那些人若不是投好了胎,恐怕举人都考不上。
只可惜自己出身不佳,无法像他们那般生来便尽享富贵,自己唯有拼尽全力,才能跟这些人并驾齐驱,乃至后来居上。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贾雨村日后未必没有入阁的一天。
此时甄府管家眼尖,看到应天知府,本地父母官贾雨村来了,也是不敢怠慢,忙过来躬身相迎,口中连道“贾大人光临,蓬荜生辉”,亲自引他入内。
在管家的殷勤引领下,贾雨村穿过仪门,踏入甄府正院。
只见院中太湖奇石层叠堆嶂,形态嶙峋奇古,下有活水引渠,蜿蜒于温润的青玉方砖之下,水声淙淙如鸣佩环。
回廊曲径俱是繁复雕花朱漆,间植名花异草,异香扑鼻。
尤其一株从琼州移来的垂丝海棠正开得盛极,如烟似霞的粉白花朵压满了枝头,将那精巧的白玉雕栏都压得微弯,风过处,落英如雨。
贾雨村暗吸一口气,这南面巨富之家的排场,与神京贾家这等钟鸣鼎食之族相比,竟也毫不逊色,甚至更咄咄逼人。
毕竟此处天高皇帝远,甄家又能合法捞钱,自然比贾家更加豪奢无度,也更加肆无忌惮。
引路的管家始终谦卑恭敬,一路“请、请”声不绝,又恰到好处,将贾雨村稳稳领入东侧一处名为涵雅轩的暖偏厅。
与外院的喧腾热络不同,室内陈设反倒不似外头张扬,但件件珍品,墙上悬着一幅御笔腊梅双禽图,清雅绝俗。
地上铺着寸余厚、花纹繁复密匝的波斯织毯,踏上去寂然无声,将外界的一切喧嚣尽数隔绝。
“时飞兄!可算将你这应天父母官盼来了!”
一声清朗愉悦的笑语自身后响起。
体仁院总裁甄应嘉一身福字团纹暗花紫绸便袍,满面红光,意态闲适地自内间信步走出。
他身旁跟着一位身着五品鹭鸶补服、面容清癯、气质端谨的老者。
贾雨村忙迎上两步,深施一礼,动作标准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贺甄公五十华诞,松鹤长春,福寿绵长!下官贾雨村,特来拜贺!”
礼毕,他又转向那老者,同样拱手致意,神色自然,毫无滞涩。
甄应嘉哈哈一笑,亲热地执了贾雨村的手:“时飞兄不必多礼,这位乃工部营缮司郎中秦业秦大人,此番奉旨南下勘察金陵行宫修葺事宜。”
“他跟荣府政公交情莫逆,所以此次他南下,我便极力邀请他来舍下小坐。”
“秦大人,这位便是应天知府贾化大人,他跟神京贾家同族,跟贾存周大人关系莫逆。”
秦业见状忙道:
“久仰贾大人清名!存周公在工部时曾多次提及大人才干,今日得见,果然风骨不凡。”
贾雨村连称“不敢”,三人寒暄落座。
甄应嘉呷了口茶,忽似想起什么,状若无意道:
“说来巧极,不知时飞兄可知,如今金陵此处已然传遍,本来重病不起的林大人,如今身体却有好转。”
“背后竟是神京钦差贾瑞大人的功劳,此子年纪轻轻便得陛下信重,还精通医术,文武双全。”
“听闻与时飞兄还是同族?不知是否熟悉,当日你在神京,是否有过交谈?”
贾雨村自然早知道贾瑞,但的确不认识,此时只好道:“这位贾瑞大人,我也不甚了解,我族叔贾政倒是写信,常常夸他本事。”
“那的确是英雄出少年。”
甄应嘉赞叹几句,随后又说起最近一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