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节日后再论,我今日还有要事,那便是体仁院总裁甄大人五十大寿。”
“我无论如何,定要去拜寿打点。”
“你把我的官服和礼单取来,给我更衣备轿。”
娇杏闻言忙不迭点头应下,一边给贾雨村整理衣襟,一边软声劝慰道:
“爷且消消气,妾身这就去备齐物件,定不误了时辰。”
贾雨村面色稍霁,颇为正气道:
“我倒不是看重神京贾家和甄家交情,而是更看重甄大人为人行事,端方自持,正是我辈中人。”
他伸开双臂,任由娇杏伺候着更衣,石青色的料子衬得他面皮愈发肃然,官威隐然。
当然前面那话是场面话,贾雨村实际看重的,是甄应嘉的位置。
甄应嘉执掌的体仁院,名面上只管着给皇家采办些锦绣玩器、珍奇古玩,实则早已织成一张无形的巨网,牵丝攀藤,覆满了江南的富贵窟与锦绣地。
更有人言,甄家私下里还替圣上留意着江南士林清议、商贾动向,几行字便能化为一纸密折,悄然呈上天阶。
此番拜寿,他也希望维系好自己和甄应嘉的官面交情,日后即使王子腾倒台,他也能有新的依靠。
恰在此时,帘子哗啦一响,廊下伺候的小丫鬟慌慌张张探进头,着急道:
“爷,夫人,甄家那位封夫人又到角门了,她哭得厉害,婆子们拦不住。”
“她说这次一定要见老爷和夫人。”
听到此话,贾雨村眉头猛地锁紧,满心烦躁。
贾雨村当上应天知府后,甄士隐的岳丈封肃,便又撺掇自己儿子带着他们一家也搬来应天,为的是接近贾雨村,好谋取私利。
封氏自然也跟着过来,还找过几次贾雨村夫妻,希望他们帮忙找回自家女儿。
贾雨村自然知道香菱早被卖给薛家了,但也不可能直说,所以就装作不知道,百般敷衍,久而久之,封氏也没有再找上门来。
今日不知怎么,她又来了。
贾雨村冷对娇杏道:“她翻来覆去,有完没完?早说了查无此人,难不成我能凭空变出个英莲来?”
甄英莲之事,如今的贾雨村不愿再提。
当年草草审结薛蟠打死冯渊、强抢香菱那桩人命官司,贾雨村是为了表示自己向王府和贾府靠拢。
那时只道攀了高枝,哪承想薛蟠是块朽木雕不成的器,竟又在京城闹出人命,听说已被发配辽东,成了弃子。
而王子腾,昔日是棵大树,如今却兵败辽东,自身难保,风雨飘摇。
贾雨村手里那桩徇私枉法的葫芦案,就成了洗不净的墨点。
自己不救恩人之女的污点若被扯开,那他的官声就算完了。
“老爷……”
娇杏却是善良,觑着贾雨村阴晴不定的脸色,终是鼓起勇气劝道:
“不如好歹见她一面?当年还是甄老爷雪中送炭,资助上京盘缠。”
“休提旧事!”
贾雨村骤然打断,冷道:
“我明里暗里关照他的妻族岳丈,难道没十倍百倍地还他?”
“甄老爷自己都抛家舍业云游无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女儿下落不明,我又能如何?”
“你就告诉门房,身子不适,一概不见外客,打发几两银子,赶紧送她走。”
话毕,他再不看娇杏欲言又止的神情,仿佛甩脱了什么累赘般,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连声唤着长随备轿。
娇杏立在冰凉的石阶上,直到那官轿消失在巷口青灰砖墙的拐角,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头沉甸甸的,随即敛了神色,对身边得力的婆子道:
“将甄夫人请到偏厅小花阁吧,备些热茶点心。”
“你们小心些,她情绪不稳。”
……
偏厅小花阁,光线不甚明亮,却自有一股清幽。
娇杏亲手斟了碗滚烫的碧螺春,笑道:
“夫人用些热茶,仔细身子要紧。”
“英莲的事情,老爷实在是无能为力,请你谅解。”
封氏如今却是形容枯槁,半旧的靛蓝夹袄洗得发白,发髻里尽是刺眼的白丝,看着娇杏,却不言语,猛地一下跪倒在地。
“娇杏!”
“救救我家英莲!”
封氏撕心裂肺哭喊道:
“我这几日夜里,都梦到了英莲,她在唤我娘!一声接一声,声儿越来越近,越来越急,撕心裂肺的。”
封氏干枯的手指,死命攥住娇杏搁在桌沿的手腕,不让她把自己扶起来,哭诉道:
“我之前也常常梦到英莲,但这次不一样,真真和往日梦的不同。”
“梦里她出落成大姑娘了,水葱似的人儿啊,粉团团的脸,眼睛里汪着水光,就哭着喊我娘亲呢!”
“她她快回来了,要来接我……”
封氏眼窝布满血丝,直勾勾盯着娇杏,声嘶力竭,形容癫狂,急促地比划着,仿佛想将那模糊的影像抓出来给娇杏看。
连侍立一旁的婆子忍不住悄悄朝娇杏连连摇头、又撇嘴叹气,眼神分明在说:
她癔症又深了,还重得不轻!尽说胡话。
娇杏心头被那双枯手攥得生疼,心更是被揪紧。
她强忍着抽出手腕的冲动,掩住鼻间的酸楚,挤出笑意安慰道:
“夫人,您这一片慈心感天动地,梦境多是心头念想所致,兴许盼头儿就在眼前了。”
“真的!是真的!她要回来了,说不定就在金陵。”
封氏泪水朦胧道:
“贾夫人,当年你家老爷在葫芦庙落魄时,我家老爷是拿真金白银帮他上京赶考。”
“求你再去跟你家老爷说,细细寻一寻、问一问!就最后一次。”
“我知道我这张老脸不值钱,可我怕是等不到了!”
她说着说着,死死抱住娇杏穿着罗裙的腿,涕泪横流,额头竟砰砰地撞在娇杏脚边,哀告道:
“求你了!娇杏!救救我儿,我给你磕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