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面的话未出口,但指向性已极为明显,史鼎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贾大人,此事非同小可,你有何凭证?”
“凭证便是这桩桩件件本身,太过蹊凑。”
贾瑞分析道:
“张柱被抓,消息必然封锁,但怎会刚移交府衙,就中毒暴毙,下手时机如此精准。”
“侯爷,世上岂有如此巧合之事?只有内外勾结,对方才能步步抢在我们前面。”
为了说服史鼎,贾瑞胆子更大一些,直接说道:
“刚刚那位大人,听到漕帮竟敢谋刺林大人时,惊骇之余,其第一反应竟不是彻查官衙内部隐患,而是立刻推动对外清剿。”
“侯爷不觉得,这更像是在转移视线吗?”
史鼎听后,浑身一震,脸色变幻不定。
他本是勋贵之家出身,承祖宗恩荫,深谙朝堂平衡保全之道,知道作为钦差,批评地方官几句可以,但真要把他们拿下,那就会牵扯地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
一旦错判,就会引发地方大乱,危及盐运大局,说不定,陛下还会大怒。
史鼎的声音透出犹豫道:
“若真是如此,局面远比我等想象更险恶凶险,那你有何建议?”
贾瑞见史鼎已认同其中风险,立刻进言道:
“我有一策进献,清剿计划照旧布置,以安某些人心,同时迷惑对方。”
“但关键战事,绝不可依赖扬州地方兵马!”
“卑职建议,侯爷当以此次漕帮胆敢刺杀钦差重臣、对抗钦差行辕、毒杀重要人犯、危及朝廷盐政和漕运命脉为由,立刻八百里加急密奏陛下。”
“恳请陛下圣裁,特旨就近调遣应天府京营。”
江南地区承平已久,卫所兵战力普遍堪忧,唯独守卫南都应天府的京营,作为陪都的象征,虽不如九边边军或西南土司兵彪悍,但装备精良,操练尚可。
应天府京营兵到此,距离不算远,也不耽误什么。
“请南京京营?”
史鼎眉头拧成了疙瘩,手指无意识轮敲着桌面道:
“动静会不会太大?会不会显得我等过于惊惶无能?”
“况且,你我手中直接铁证啊。”
他心中的顾虑显然极大,一旦动应天京营入扬,事情的性质就截然不同。
他怕背上个“小题大做”或“能力不足”的名声。
贾瑞却毫不退让,坚持道:
“侯爷,盐政乃国本命脉,如今已关乎林大人性命!漕帮胆敢在钦差行辕动手,已是公然谋逆。”
“其背后若真有牧民之官勾连,那就是反形已露,此乃动摇社稷根基之祸。”
“若此时仍顾虑表面和气,畏首畏尾,一旦剿匪大军中有内鬼反水,被漕帮所乘,或借机生乱,酿成大败!届时丢失的就是侯爷的身家前程。”
“两害相权取其重,请陛下特旨调兵,虽费时日,却是釜底抽薪,确保大局万全的唯一良策!”
贾瑞这番话,将可能发生的极端后果血淋淋地摆在史鼎面前,尤其“前程身家”四字,如同重锤敲在史鼎心上。
史鼎嘴唇微微翕动,极为动容。
他史家一门两侯,位极人臣,看似煊赫,实则步步惊心。
真出了大纰漏,陛下震怒之下,他就是丢车保帅的那个车,前程尽毁,甚至整个史府都可能遭受牵连。
还是贾瑞说得对。
“罢了,罢了。”
“就依你所奏吧,你即刻替本侯拟一道密折,将此处情由详实禀明陛下,恳请陛下圣裁。”
“为震慑宵小、肃清两淮盐漕乱象、确保钦差安全计,特旨允准就近调遣南京京营参将,率精锐入扬听用。”
说完这句,史鼎又想到什么,忙道:
“天祥呀,在折子里定要写明,此乃情非得已之权宜保稳之策,绝非本侯畏怯推诿,待大军抵达,本侯必当亲临督阵,扫清奸宄,以报陛下圣恩,以靖地方!”
史鼎反复强调这些理由,让贾瑞心中暗笑,心想大周怪不得愈发不济事,这帮勋贵的祖宗也算是提着脑袋开国的,结果后辈子弟,却一个比一个胆小。
但此时需要和史鼎合作,贾瑞便严肃道:
“侯爷深明大义,实乃朝廷之福。”
“卑职这便去拟折,字字斟酌,必不负侯爷重托。”
随即贾瑞行礼告退,转身走入史鼎的签押房,铺开黄绫密折专用纸,提笔凝神,墨汁饱满地在笔尖凝聚:
臣钦差大臣、保龄侯史鼎诚惶诚恐,昧死奏闻:
......
值此巨变惊心、肘腋生疑之际,为保朝廷威仪不失、钦差性命无虞、地方大局稳定、铲毒务尽起见,臣思虑再三,辗转反侧,实已无他策可行。
唯有含羞带愧,昧死泣血恳请陛下:
伏乞圣上特颁天谕,就近敕令南京京营参将一员,速调京营劲旅八百至一千,火速秘密开赴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