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湘云素笺明明白白写着:烦请交予瑞大爷。
黛玉心底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男女之间互送荷包,也过于私密亲近了些——瑞大哥又不是宝玉,还是个孩子,可以随便收女子的礼物。
虽然黛玉知道湘云性格素来大大咧咧,如男儿般疏朗,在从前,她也只当云丫头感念贾瑞一路照拂,随意送个小玩意儿以表心意,不会去多想。
可如今,她已是情根深种,陡然见到这样一件绣品,心中便有些不是滋味。
仿佛属于自己的物件被别人染指了去。
“呀!好漂亮的荷包。”
晴雯在一旁打量着,快人快语道:
“史大姑娘手巧,这竹子荷包绣得也好,可见她对瑞大爷的用心。”
她全然不知黛玉与贾瑞的私情,只当是桩新鲜事,说话毫无顾忌。
黛玉心头一跳,面上极力维持平静道:
“快别浑说!云妹妹向来如此,想到哪做到哪,未必就有别的意思。”
“既是给瑞大爷的,你便送过去吧,搁他屋里便是。”
黛玉本想再添一句“且留心瞧瞧他什么神情”,但话到唇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晴雯哪知这些弯绕,只觉得姑娘吩咐了便做,拿起锦盒,嘟囔着,便一溜烟儿出去。
不多时,紫鹃从外面巡视回来,轻步走进,见黛玉面色微凝,对窗默坐,有些惊愕,便问缘由。
黛玉便将史湘云送荷包之事说了,紫鹃听后,心头也是一紧。
再细看黛玉神色,虽尽力淡然,眼波深处却隐着不自在。
她心思剔透,哪能不明白——自家姑娘这是有些不快了。
如果是之前,紫鹃或许也会对老瑞有猜疑,但上次贾瑞救了她的命。
这等恩情,让她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愧疚。
再加上她知道,林府此时是多事之秋,内部绝对不可乱,无论如何,也要尽力维系住姑娘和瑞大爷的信任。
于是紫鹃忙笑劝慰道:
“姑娘别多心,史大姑娘的性子您还不清楚?最是个心宽气粗的主儿,行事全凭兴致。”
“说不得真就是把瑞大爷当成值得信赖的大哥一般敬重呢。”
紫鹃顿了顿,又补充道:“她平日就爱与姐妹们热闹,许是没顾忌这些物件儿间的细微处。”
黛玉听了,唇角微微一撇,不悦道:
“谁说我在意了,我才没闲工夫想这些呢,云妹妹爱做便做了,她本是公侯小姐,又手巧伶俐。”
“她给瑞大哥送东西,也是一番心意,我又上哪门子心?”
紫鹃连忙笑道:“是是,姑娘才不理会这些小事儿呢。”
话虽然如此说,紫鹃心里却想:
史大姑娘的一个荷包,姑娘便这般神色,若是让姑娘知晓了那晚瑞大爷与香菱的亲近,那还不知道怎么想。
虽然香菱是大爷丫头,但毕竟在小姐家里,总还是要有些忌讳吧。
还好那事只有自己撞见,未曾声张,想到这里,紫鹃更决定将那夜所见死死烂在肚中。
正这当口,晴雯捧着紫鹃送的食盒返回,脸上带着些许不解道:
“瑞大爷果然不在,我把东西交给彩霞姐姐了。”
“她道瑞大爷忙得脚不沾地,一直没顾上用膳,这食盒中的点心也没动,香菱姐姐说不好再放着,就让我带回来了。”
黛玉的目光落在那个原封不动被退回的食盒上,冰凉的不安瞬间攥住了她的心。
方才因荷包而起的些许醋意,顿时被更重的忧虑取代。
瑞大哥也太过忙碌了。
但她面上未露分毫,只淡淡地道:“知道了,既冷了,拿去倒掉吧。”
晴雯应声去了。
紫鹃见黛玉神色,唯恐她因这食盒又添愁绪,忙替贾瑞解释道:
“瑞大爷定是因查那帮宵小的事操劳了整宿,否则他肯定把这点心吃尽了,他是男人家,有许多大事要忙,也没有法子。”
黛玉摇了摇头,眉宇间浮现小女儿情态,叹道:
“不妨事,我知他辛苦,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扫过窗外道:
“云妹妹的叔父是正使钦差,常常与瑞大哥商议机密事,也不知他们会说些什么。”
紫鹃心中一凛。姑娘这份“不在意”下的患得患失,她最是明白。
当初在荣国府,对着时时亲近宝玉的宝姐姐,姑娘可不就是如此掩盖心底的在意么?
如今这份在意已然放在了瑞大爷身上。
她忙上前一步,低声宽慰道:
“姑娘千万别这么想,史家虽是勋贵,但老爷是探花郎,皇上信任,谁敢小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