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紫鹃已回到黛玉房中,正要服侍姑娘睡下。
请问却说香菱给瑞大爷送点心时,跟林姑娘聊了很久,怕点心早就凉透了。
想到瑞大爷白日里为老爷的病殚精竭虑,晚上又读书费神,胃里若是再进些冷食,岂不伤身?
紫鹃感念贾瑞对黛玉父女的多次照顾,心里放不下,便悄悄去了小厨房。
他特意请人重新热了几样精致软和的北地点心,仔细装好食盒,提了暖手的手炉,一路小心翼翼地送往贾瑞的书房。
紫鹃本想着悄悄放在外厅就好,不敢惊扰瑞大爷清读。
谁曾想,当她屏息静气地走到书房门廊外侧时,却猝不及防借着并未关严的雕花门缝隙,清清楚楚地窥见了里面的情景——
瑞大爷竟将香菱那丫头亲昵地揽在怀中,香菱在他怀里微微颤抖,那小脸仰起的模样,那份亲昵狎昵。
简直就像即将要做那羞人事情的男女!
紫鹃呆住了,那个让姑娘眼中闪着光彩、让她也禁不住心生敬佩的瑞大爷,背地里竟也是这般放浪形骸。
原以为他与琏二爷、薛大爷那些不分香的臭的,都要往屋里拉的纨绔子弟截然不同,
私下里,竟也这般急色。
紫鹃为自家姑娘不值的心绪翻涌上来。
她想起林姑娘待他那份小心翼翼藏起的心意,还有姑娘白日里坐在窗边,一针一线给他绣着并蒂莲扇套时专注而微羞的神情。
就连方才睡下前,姑娘还轻声问她:“你说,瑞大哥晚上在干嘛?那茶够不够热,点心怕是不够吧。”
他贾瑞怎能如此辜负?
一边心安理得地享用着林家姑娘的用心、姑娘待他的不同,一边搂抱着别的丫头温存亲热?
虽然那些世家公子哥儿收用通房丫头是天经地义、司空见惯的事,她紫鹃也并非完全不懂。
可事情发生在瑞大爷身上,尤其是想着姑娘那水晶剔透、却又孤高敏感的性子,紫鹃就是替姑娘憋屈得慌。
一股闷气堵在胸口,让紫鹃几乎喘不上气。
紫鹃此时心想,这事断断不能告诉姑娘,姑娘那颗七窍玲珑心,比那最薄的琉璃还要易碎。
若让她知道,她此刻正全心惦念着的人,前脚才从她们父女面前那般正气凛然地走开,后脚便抱着身边的丫鬟嬉戏,姑娘会何等伤心欲绝?
紫鹃几乎不敢想象林黛玉闻听后会何等情形,可让她将此事烂在肚子里,又心如刀绞,也愈发觉得贾瑞面目可憎起来。
这食盒还送什么送!
紫鹃赌气地想:这般人物,吃冷食喝凉茶也是活该,不如我自己提回去吃了算了,省得糟践了厨房精心做的东西。
但转念又一想,自己就这样灰溜溜走了,是不是太便宜他了,食盒还是给他罢了,毕竟也是自己的心意。
但该去点一点他,让这人明白姑娘待他的不同,知道收敛。
这个念头让紫鹃找到一丝光亮,她决定就这么办。
不能告诉姑娘,但可以旁敲侧击,让贾瑞多些畏惧。
此时紫鹃边走边想这些念头,不知不觉已走出了很远,此时又决心先把食盒送给贾瑞,日后再找机会去敲打此人,便再次折回去书房的路上。
因为怕撞见其他人尴尬,她选择了书房侧面更幽暗的小径过去,一番心烦意乱,再加上紫鹃不熟悉林府,竟绕了岔。
夜更深沉,寒风侵骨,隐约有巡夜婆子敲梆子的声响,此刻周遭一片死寂,唯有风穿过古树枝桠发出的呜咽。
紫鹃裹紧斗篷,穿过一片古树与假山形成的小林子,隐约看到书房就在眼前。
就在她提着食盒,走到假山后背时,一阵如同鬼语般的窃窃私语声,清晰地传入她的耳朵。
“这姓贾的果真有几分本事,林大人瞧着今儿气色强多了,厨房报上去,晌午竟比前几日多用了小半碗参鸡汤,真被他这般将养下去,说不得就好了。”
说这话的人,声音细弱发飘,恐惧道:“只怕,林大人好起来了,他若是真缓过这口气,那之前咱们做下的事,终究捂不住啊。”
“要不算了吧。”
“闭上你的狗嘴!”
另一个声音粗嘎低沉,粗暴地打断了对方,冷道:
“事到如今,你还他妈有退路吗?”
“老子看你可怜,儿子重病,就舍了老脸托我们老大替你寻摸名医、垫付药费,没有我,你儿子早就见阎王去了。”
“江湖规矩,拿钱办事,我救了你儿子命,你现在想半道撒手?当我们是开善堂的?”
听到这些话,紫鹃呆住了,背脊紧紧贴在冰冷嶙峋的假山石上,想走又不敢走,忍不住继续听了起来。
粗鲁声音又道:“你敢半路撂挑子,后果也清楚,你狗命丢河里喂鱼都是轻的,你老婆孩子也会跟你一起作伴。”
“别动他们,千万别!”
那细弱声音瞬间变形,带着绝望的哭腔,显然是被捏住了死穴。
粗嘎声满意地哼了一声道:
“这还差不多,你现在就给我老老实实待着,我这边自然会把你的家里人照顾好。”
“你那头随时给我递着林老儿的消息,一餐吃了几粒米,咳了几声血,说了什么话,我都要知道。”
“还有那个人,让她机灵点,该递信递信,该添堵添堵,林老儿的身子骨万万不能好利索。”
“他要是真精神了,力气足了,那咱们之前费劲巴拉做的那些手脚,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好多人的身家富贵,可就都跟着麻烦了!”
紫鹃此时听明白了,这不是小事,这些人竟然盯着林大人,甚至想害死他。
这是天大的事!
她紧咬一下嘴巴,向后挪动,想赶紧逃离此地。
可惜,因为心里着急,她手中那个要给贾瑞的食盒,不小心碰到旁边的山壁。
只听哐当一声,食盒盖子砸在青石上,发出声响。
“谁?”
粗嘎的声音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恶狼,发出惊怒交加的厉喝。
随即只见假山后,黑影猛地一晃,一个身材矮壮敦实、满脸横肉的汉子如同出笼的猛兽般冲了出来。
借着远处灯笼微弱的反光,他那双暴戾的眼睛瞬间锁定了近在咫尺、正要逃离的紫鹃。
看清只是个弱女子,这胖子眼中凶光暴涨,没有丝毫犹豫,藏在袖中的短小精悍匕首,如同毒蛇亮牙,狠辣无匹地朝着紫鹃的心窝猛刺过去。
完全是杀招!
“啊!”
紫鹃大脑空白,无意识惊呼一声。
但她命好,匕首刚好不偏不倚,刺中她胸前长命金锁,发出刺耳刮擦声。
大汉一愣,紫鹃却趁机翻滚出数尺,脑海中只有一个逃命的念头。
但大汉知道此事决不能留下活口,便再次举刀,寒光直逼紫鹃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