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悄然滑过贾瑞心间,已经好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
上一次,好像还是自己十五岁初恋的时候,如今想来,就像上辈子的故事,人影已然模糊,只剩下残存的一点瘢痕,偶尔在夜深人静的风中,让他默默凭吊。
最后贾瑞轻叹一声,将这叠饱含特殊心意的稿纸小心归拢,这份给吴先平的奏疏,此刻已然完美无瑕,明日直接誊抄即可。
……
静谧幽深的总督府客院另一隅。
屋内的熏笼散发出温和的热度和淡淡的药香。
林黛玉斜倚在靠枕上,并未像众人期望的那样早早沉入梦乡,褪去了高热带来的昏沉,此刻头脑异常的清晰,清晰得让她难以成眠。
刚刚被紫鹃搀扶着去到贾瑞书房的情景,清晰地回放在眼前,她看到他的字,那样冷硬飘逸,也跟他的性格很像——时而温润含笑、时而雷霆霹雳。
道谢是必须的。
但他对自己绝不仅是一次病中的援手,桩桩件件已然太多了,像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少女心中。
更毋论今日,她强撑着修改那份奏疏,既是出于深闺女子难以启齿的回馈心意,也是昨日晚上,听他纵论辽东危局,抒发忧国忧民之情后,自己心中也油然而生的回响。
他忧国事,她便尽一点微薄之力,让那忧国之言更加妥帖地抵达天听。
可道谢……只是道谢就够了吗?那太过肤浅。
而且黛玉心中还有许多疑问,想去说,想去问......
之前她有很多顾虑,怕别人知道,怕别人猜疑......
但今天经过一场大病,黛玉突然明白,许多事情不问,那么可能日后,就不会再有机会去问了。
烛台上的灯苗轻轻爆了个灯花,拉回了黛玉的思绪。
她抬起眼看着侍立床边的紫鹃,突然下定决心。
“紫鹃……”声音因久不说话而略显干涩沙哑。
“姑娘?可要喝水?”紫鹃立刻凑近,眼神关切。
黛玉缓缓摇头,眼神定定地望向紫鹃,仿佛要穿透烛光的微明,看进她的心里:
“明日你找个机会,早点去,悄悄去寻瑞大爷传个话。”
黛玉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气力,也似乎在斟酌最稳妥的字句道:
“你就说,我身子还有些不大爽利,想请教些药食调养的琐事,请他若有闲暇,务必来我这里一趟。”
“就让他来就好,你和雪雁在外面,若湘云丫头或是宝琴妹妹明日找我说话,麻烦你在外面......替我婉言挡一挡。”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说我乏得很,刚服了药睡下了。”
紫鹃闻言一下子愣住了,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其实她现在对瑞大爷,也是越发佩服,没有成见。
但姑娘这个决定也太吓人了,她要单独见外男?还是主动相请?这这于礼数而言,简直是晴天霹雳。
贾瑞可不是贾宝玉。
如果老祖宗知道,或者后面姑老爷知道,那他们会怎么想?
“姑......姑娘?这?”紫鹃的声音都变了调。
黛玉似乎看穿了她的震惊,但语气却更加不容置疑道:“你只管照我说的去传,不要担心,我只是身体不舒服,希望他能帮我开个方子。”
紫鹃觉得喉咙发紧,心中有千言万语想问。
但她看着姑娘那清绝的侧脸上那份不容更改的决心,便知素来执拗的黛玉,这回是认真了。
最后,紫鹃的所有困惑,疑虑和畏惧,只化作一声承诺。
“姑娘,那我明日便去,外面的事情,我替姑娘担下来,放心便好。”
黛玉展颜一笑,嗯了一声。
此时她的目光,透过跳动的烛光,却看到窗边小几上,有一本用青灰色桑皮纸仔细包裹好的书册,那正是贾瑞送给她的西厢记。
想到西厢记里的内容,黛玉突然又有些没来由的慌张,心头如小鹿乱撞般想到:
“好像我是崔莺莺,他是张生,紫鹃便是红娘了。”
......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
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