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祥真乃大才!洞若观火,鞭辟入里。”
史鼎犹豫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期待,试探着问道:
“天祥,你这番谋划鞭辟入里,切中肯綮,实乃当下最可行之策,你是否有意将这番见解写成奏疏?”
“若你肯执笔,我愿附骥联名,将此策加急面呈陛下!”
贾瑞却不想惹出麻烦,沉吟片刻,摇头道:
“侯爷抬爱了,此策不过是我等私下揣摩,纸上谈兵罢了。战场瞬息万变,若贸然写成奏疏,万一不合实际,恐贻误军机,反为不美。”
“况且,我乃南巡随员,并非辽东经略,贸然越俎代庖上奏兵事,于礼于制皆不合,恐惹物议。”
史鼎闻言,眼中热切稍退,但也明白贾瑞所虑在理,便也不再强求,只感慨道:
“天祥思虑周全,是老成持重之言,也罢,此事便作你我私下闲谈吧。”
他随即展颜,挥手道:“来人,上几碟淮扬小菜,再烫一壶绍兴老酒来!我要与贾大人小酌几杯,边吃边聊。”
贾瑞其实不想留下来吃喝,但看史鼎客气,也没离开,便推杯换盏,聊了许久,说了许多圈子里的趣事。
感情往往就是在酒桌上建立,何时何地,都不能免俗。
待到子夜来临,贾瑞告辞离开。
不过在他走上,史鼎却没有睡意,他沉吟片刻,拿起纸笔,将贾瑞的计策谋划,以自己的名义写成书信,先送给自己的兄长史鼐。
后面如何操作,史鼎就看自己那个足智多谋的哥哥如何安排了。
......
夜已深沉,午夜早至。
贾瑞回到吴总督安排给他暂居的雅致院落,推开房门,书桌上的烛光依旧摇曳。
一阵疲惫袭来,但他并未宽衣,目光习惯性地扫过书案——上面摊开着准备为吴先平代拟奏疏的草稿。
贾瑞走过去,打算润色几处措辞再就寝,今日事今日毕。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稿纸上时,却瞬间定住了。
稿纸已非他离开时的原样。
只见那原本略显粗疏、刚劲的笔迹旁,添上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字迹——清丽娟秀,却又带着病后特有的虚浮无力,仿佛墨痕在纸面上稍作喘息便滑开。
但那娟秀的字迹正细细批改润色着他的草稿,措辞改动之处,无不引经据典,更为贴切严谨。
还把贾瑞一些略显严峻的话,改的更为委婉,更容易被上位者接受。
贾瑞一怔,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些娟秀的墨迹,便猜出是谁做的修改。
此人必然是女子,而且极有学富五车,才华横溢。
除了她之外,还能有谁?
只是她不应该在床上静休安养吗?怎么还跑到自己这里来改文章,病中劳心伤神,最是不利于恢复了——真是痴儿。
贾瑞叹了口气,心中情绪复杂,便轻声唤道:“谁在外面当值?”
守在隔间暖阁的香菱赶忙应声进来:“大爷回来了。”
“这稿子……”贾瑞指着桌上被批改过的奏疏,“可是林姑娘来过?”
香菱声音轻柔回道:
“回大爷话,半个多时辰前,紫鹃姑娘搀扶着林姑娘来寻大爷,说是要亲自过来道谢的,见大爷还没回房,便在这等了会儿。”
“林姑娘看见大爷桌上摊着的东西,就凝神看了起来,她也不言语,看了一会儿后,便要了纸笔。”
“我瞧着林姑娘精神还很倦怠,写字时手似乎都不太稳,只写了一会儿便咳嗽起来,额头都沁出虚汗了。”
香菱也是善良的人,眼中带着一丝怜惜和不解道:
“紫鹃姑娘在一旁劝了好几次,说身子弱该回去歇着,可林姑娘性子拗,只说无妨,硬是撑着一口气,把那些奏章看了大半,又添添改改写了不少,最后才由紫鹃姑娘扶着回去。”
“临走时,林姑娘只轻声对婢子说了句瑞大爷若问起,照实说便是。”
香菱后又补充道:“五儿之前也来传话,说林姑娘用了晚间的药后,精神略好了些,咳嗽也轻了点,身上没再烧起来,只是还没什么力气,让大爷放心。”
贾瑞目光在那娟秀又透着虚弱的字迹上流连,沉默片刻,才说道:
“我知道了,你也早点歇息吧。”
香菱应声退下。
书房里重归寂静。
贾瑞重新拿起那几页稿纸,烛火跳跃,仿佛在那墨痕间映照出林黛玉病榻支离仍勉力执笔的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