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在运河上已行了将近二十天,来到了山东济宁地界。
贾瑞站在船高处眺目远望,只见两岸田地稀疏,荒村寥落。
拖家带口,流徙逃荒的百姓却越来越多。
男人佝偻着背,深陷的眼窝打量着过往船只,眼神里只剩下贪婪和无望。
妇人们则多怀抱枯瘦如柴的婴孩,孩子的小脑袋无力地歪在母亲枯瘦的肩头。
贾瑞还看到,一位老妇正用枯树枝奋力刨着堤边的湿土,抠挖着灰白色的块茎,身旁一个小女孩眼巴巴望着,不住地咽着唾沫。
在神都,还感觉不到大周天下风雨飘摇,但到山东后,贾瑞却能实实在在感受到时局之艰危,这天下已然天灾人祸丛生。
十七世纪的山东,还不是后世所谓的考公大省,而是一个以民风彪悍闻名,流寇强人遍地的绿林大省。
毕竟这是梁山好汉的故乡。
另一个时空,盖章狂魔乾隆皇帝就说:“山东人多能聚众谋逆,最为地方官所忌惮。”
这种刻板印象,一直到沂蒙老区人民不畏牺牲,挺身护国,才算彻底打破。
贾瑞打量着沿岸复杂的地形与流民,皱眉对身旁的贾珩道:
“按脚程,南阳镇怕是不远。”
“你应该也知道此处凶险。”
贾珩默然点头,喉头滚动了一下道:“我之前听老人说过,济宁往南,便是河道穿湖,苇荡连天,是出了名的险去处,水贼蟊贼最喜埋伏。”
“这几年山东又是蝗灾,又是旱灾,到处都是强人暴动,恐怕要多加注意了。”
贾瑞微微颔首,想起原著中,贾宝玉为林四娘写的那首诗:
“明年流寇走山东,强吞虎豹势如蜂。”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黄沙鬼守尸。”
诗说的应该就是这些年山东的兵乱和灾荒。
这等乱象,自己久居神京是看不到的,那些勋贵纨绔子弟,更是只把它当做写诗的游戏。
只有出来,亲眼见到这些底层百姓的生活状态,贾瑞才能明白时局之恶劣。
“去请罗正威罗大人。”
“是!”贾珩转身,快步跑下舷梯。
贾瑞兀自凭栏远眺,心头那股寒意挥之不去。
他又见到,堤岸上,一个饿得皮包骨的汉子,似乎想俯身喝一口浑浊的河水,但腿一软,整个人噗通栽进了河里,激起不大的水花。
岸边人群骚动了一下,几声有气无力的惊呼响起,却无人上前,只有几个离得近的下意识后退了两步,眼神呆滞而恐惧。
那汉子在水中扑腾了几下,身体便越来越沉,不过片刻,水面上只剩下一圈圈浑浊的涟漪扩散开,再无动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唯有几个胆大的汉子,喉结滚了滚,死盯着河面深处,眼神阴鸷,或许在猜测那水里的人身上,是否还有值得搜刮出来的物事。
就在这时,背后响起脚步声,接着是罗正威那把透着精干的嗓音:
“贾兄看这运河风光,看出满腹忧虑来了?莫非担心有人敢打劫我们这插着黄旗、飘着虎头牌的官船?”
只见罗正威踱步到贾瑞身侧,也望向岸边那群行尸走肉般的人影,神情中的玩笑却也收敛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