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荣庆堂内暖意融融,紫檀木八仙桌上摆满了精致肴馔。
贾母居中而坐,王夫人、王熙凤一左一右侍立布菜,贾宝玉、贾迎春、贾惜春几个小辈围坐用饭。
满堂金玉,却有种说不出的沉寂,只听得碗箸轻碰的细微声响。
探春身体不适,今天便没有前来。
迎春默默扒着碗里的细米粒儿,秀气的眉头蹙着,心思显是不在饭食上。
早上司琪又为自己那笔月例银子与迎春的乳母争吵了一场。
原来迎春的乳母仗着奶过小姐的情分,已经多次挪借迎春的银子去填她儿子的赌债窟窿。
司琪气不过找那乳母大闹一场,乳母却拉着迎春,说自己奶过姑娘,到头来居然被丫鬟给欺负了。
迎春性子最是懦弱寡断,夹在这两人中间,如同风箱里的耗子,两头受气,既狠不下心发落乳母,又拗不过司琪的据理力争,心中烦恼,食不下咽。
四姑娘惜春一双清冷的眼却扫过迎春愁苦的面容,心里透亮。
二姐房中的事,她已然尽知。
惜春的态度只有一个,这姐姐简直软弱到家了,荒谬无比。
搁在自己身上,什么乳母情分?敢手脚不干净,觊觎主子的东西,那就立刻捆了撵出去。
惜春想起自己那位荒唐的亲哥哥贾珍和愈发不堪的东府,若非她性子孤介,小小年纪就硬是求了老太太长住西府,只怕日子更难过。
她是冷眼人,不做调和事,也不说多余话。
惜春不会劝自己这个姐姐,她现在只专注盯着眼前一小碟脆腌黄瓜,一言不发。
“林丫头她们,这时辰该是启程了吧?”
贾母不知道这两个孙女的心思,她吃了一口清炖乳鸽汤,忽然出声问道。
王熙凤闻言,忙不迭地接口道:
“老祖宗放宽心,琏二爷虽平常爱高乐些,这等正经差事还是上心的,水路有官船照应,又跟着史侯爷和林公公的钦差卫队,保准一路平安顺当!”
她说着,眼风不经意地掠过王夫人,只见王夫人眼帘低垂,手里捻着佛珠,并无多余表情。
而贾宝玉听得林丫头三字,心口猛地一缩。
这些时日,自那夜摔玉冲突后,他连黛玉的影儿都难见上一面。
后面在绛芸轩又闹上了一场,贾宝玉更是心里赌气,今天早上黛玉出门,他在房间挺尸,装作不知道,心想要好好冷落下黛玉。
但到了现在,这痴儿又没来由担心起来,心想林妹妹路上会不会饿了,渴了,累了。
有没有人给她暗示送药?
贾宝玉闷头拨弄着碗里的饭粒,喉头滚动几下,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此甚好,琏儿做事还是稳妥的。”
贾母没有再啰嗦,就打算再进些汤水,便去休息。
但恰在此时,门外有小丫头轻声回禀:
“老太太,琏二爷跟前的旺儿回来了,说带来了琏二爷的话。”
“叫他进来回话。”贾母忙放下汤匙。
旺儿是王熙凤的心腹小厮,虽身份低微,此刻为打听消息,也破例召他入内。
须臾,旺儿小心翼翼进到堂内,隔着屏风,扑通一声跪下,利索地磕了个头:
“奴才旺儿,给老太太请安,给太太、二奶奶、各位主子姑娘请安。”
“起来说话。二爷和林姑娘他们,一切可好?船上安顿得如何了?”贾母声音带着关切。
旺儿站起身,垂手躬腰,脸上带着惯有的讨好笑容,噼里啪啦回道:
“回老太太话,二爷和林姑娘都安好,通州码头虽喧嚣些,但钦差卫队的官船气派得很,二爷跟好几位大人都已经上了船。”
“林姑娘跟咱们府上的丫头们一起,都上了瑞大爷安排好的那艘大官船,琏二爷说那官船又稳又安全,护卫也齐全,请老太太、太太们千万放心!”
“琏二爷会跟瑞大爷一起到扬州,他们......”
“慢着!”
贾母突然喝了一声,打断旺儿的话,惊问道:
“你说贾瑞跟......跟琏儿一起?”
“怎么没人跟我说起?”
贾母原本是笑着听旺儿汇报。
此时被这晴天霹雳的消息惊住了,右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抖。
王熙凤心猛地一沉,暗道“坏了”。飞快地抬眼看向贾母。
老太太的目光沉沉地落在跪在下面的旺儿身上,没有说话,但是熟悉她的王熙凤知道,这老祖宗心里,必然是惊涛骇浪。
宝玉的脸也瞬间白了,他眼中又是惊惧又是愤怒,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不堪的画面。
在场的迎春不太知道老祖宗为什么这样,脸色发白。
惜春则是感觉到什么,但依旧沉默不语,只是盯着桌上的小菜。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暖阁里弥漫,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最终贾母冷道:
“二丫头,四丫头,宝玉,你们回去歇着吧,那些伺候的人,也回去吧。”
“我只是觉得琏儿这事做的不好,这毕竟也算大事,又和官家打交道,应该事先通知我。”
“不过他是爷们,做了也就做了,日后别这样了,你们其他人就先下去吧。”
贾母此时脸上没有表情,只是让除王夫人和王熙凤之外的人离开。
迎春等人也不想呆了,此时忙问安离开,只剩下王家姑侄内心惴惴不安在原地。”
贾宝玉不想走,但是看到贾母那冰冷的眼神,哪怕是他,也知道待下去没好事,只好满怀心事离开。
等下这些闲人走后,贾母才勃然大怒,愤道:
“说呀,这等大事,怎么没人跟我提起?”
贾母一声低喝陡然打破了死寂,她扫视全场,最终目光最终定在王熙凤和王夫人身上,冷冽道:
“谁做的这个主?谁让这么办的!为何事先竟无一语与我知悉?把我这老婆子蒙在鼓里不成?”
“凤丫头,你来说!”
这一声低喝,让王熙凤心头咯噔一下。
她迅速地调整神情,脸上堆起十二万分的惶恐和委屈,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老祖宗息怒!这事儿。”她急思转圜之词,眼珠子飞快地瞟向旁边脸色也开始发白的王夫人。
但王夫人却装作没看到,没搭理王熙凤。
看到王夫人不粘锅,王熙凤心里腹诽了几句,但又不敢把王夫人牵扯出来,只好低着头不说话。
但贾母何等精明,一看王熙凤的神态,就知道这事缘故。
他打量着王夫人,暴喝道:“你说,你到底存着什么心思?”
“当初那个什么周瑞家的混账媳妇,说的话,你又不是不知道?”
“怎么现在你又干出这等糊涂事?”
王夫人忙低眉顺眼,语气却带着几分无辜的嗫嚅和推诿道:
“老太太,媳妇先前倒是听琏儿提过一嘴,说搭他们搭史侯爷安排的官船南下,官家体面,护卫周全,确是稳妥便宜。”
“媳妇当时只想着既安全又便宜,且既是史侯爷作主安置,想必、想必是极稳妥妥帖的……”
她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贾母冰寒的脸色,声音更低下去,几乎带着点委屈道:
“至于同船搭的是何人,琏儿也只说护卫钦差同行的有几位大人,人数众多,船上自有规制,媳妇一时愚钝,未曾细想深究其内情,也未敢多扰老太太清养,是以、是以未曾及时禀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