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船上第三层,关起门来,就我们姐妹几个伴着姑娘说话,保管比闷在这车里强百倍。”
她天性活泼,经历了宝玉那一遭后,在黛玉跟前反而自在了许多,言语间少了许多拘束。
此时车夫已在指挥下,缓缓靠向官船。
等车停稳,就有几个仆妇上前侍候,紫鹃和晴雯左右搀扶护持着黛玉小心下车。
清新的河风吹拂过来,撩起了黛玉帷帽垂下的薄纱,她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帷帽边缘,继而由丫鬟扶着,踏上了通往官船第三层船舱的跳板。
这层船舱内部空间不小,前厅已有人声,黛玉刚刚走进,如落玉盘的笑语便炸了开来:
“林姐姐,你可算来了!我等得眼睛都酸了。”
“这可是好地方,里头可不算窄,临窗还能摆张桌子写字。”
话音未落,一个少女便蝴蝶般扑到了黛玉跟前。
正是史湘云。
之前她叔叔就说林姑娘也要来,这让湘云高兴了许久,毕竟路上大致就要一个多月,有个曾经熟悉的朋友在一起笑谈,总会让她不太寂寞。
史湘云一把抓住黛玉的胳膊,问东问西,随后又看向紫鹃和晴雯,目光在晴雯脸上停了停,笑道:
“这不是爱哥哥的丫鬟吗?怎么跟着林姐姐了?”
晴雯不想提之前的事,嬉笑道:“给云姑娘请安,我现在跟林姑娘了,以后就是林姑娘的丫鬟。”
“哎呀,那可好!”
湘云拍手笑道,“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眉眼间有点像我林姐姐的劲儿,那你们现在可是主仆相宜,美事一桩了。”
她开了个玩笑,惹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黛玉也被湘云这通快活劲儿冲淡了些许思绪,唇角带着笑意道:
“云丫头,你这张嘴,快赶上这河里的水鸟儿了。”
但黛玉自然无法像湘云那般高兴。
毕竟自己父亲还生死未卜。
毕竟......还有一个不知心意的男子,正和自己在同一条船上。
湘云却并未察觉黛玉的深层心绪,她正为能去见识南方风光,能与黛玉等人同行而兴奋不已,还说想跟黛玉和诗。
恰在此时,一位穿着杏子红绫袄、容颜温婉俏丽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她身后还跟着个小丫头。
这女子眉眼温和,笑意盈盈,先是对着史湘云和黛玉的方向福了一福:
“给林姑娘,史姑娘请安。”
湘云好奇地眨着大眼:“这位姐姐看着面生?是哪家府里的?”
黛玉也抬起眼,打量着来人,那女子生得齐整,眉眼清丽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温婉风致。
“婢子彩霞,”
那女子笑容得体,目光在黛玉脸上停留片刻,对林姑娘的美貌心中赞叹不已,才恭敬温顺地回话:
“过去曾在西府太太房当差,如今是瑞大爷跟前的使唤人。”
提到瑞大爷三个字时,她语气中自然地带了点亲昵和归属感。
“瑞大爷担心这第三层舱里,几位姑娘身边服侍的人若一时忙不过来,怕姑娘们不够使唤,特意吩咐婢子上来听候差遣。”
“姑娘们有什么要茶水、点心或铺床叠被的琐碎事,只管差遣婢子便是,婢子必当尽力。”
不说黛玉心中惊讶,这湘云一听瑞大爷,却来了兴致,俏脸满是好奇和揶揄道:
“瑞大爷?是那贾瑞,瑞大哥吧,我瞧过他。”
“他那次在你们府里可是威风得很,东府的珍大哥,之前多骄横跋扈一人,都被他治的死死。”
“他若有闲暇,我请他过来,大家烹茶相候,清谈几句,也不是不可。”
湘云笑着回应,直接大胆,全无闺阁女儿的顾忌。
彩霞被她问得微微一滞,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抿唇浅笑。
旁边的晴雯却忍不住插话,语气带点旧日积习的直率:
“我的云姑娘,瑞大爷就是再好,也是外头的爷们,这话让人听去了,连带我们林姑娘都被人笑话了。”
“他可是大男子,跟那脂粉窝里的宝二爷不一样。”提到贾宝玉,晴雯忍不住促狭起来。
“晴雯,你何必拉扯这么多。”
湘云跺了跺脚,带着几分娇憨的任性,朗声道:
“问一句怎么了,他还能吃了我?我是真心佩服他,再说了,他在神京不也常常出入我们府上么,算起来又不是外人!”
“等他闲了,我还真要去见见这位奇人,看看他比我那二哥哥多了点什么?怎么都是你们府里的爷们,性格却是天差地别。”
湘云这话中,爽朗带着豪气,反把晴雯噎住了,她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儿,鼓起两腮,煞是可爱。
看到晴雯那副窘迫模样,紫鹃忍不住笑了起来,彩霞也是垂眸忍俊不禁。
这番笑谈,倒冲散了厅里最后一点因黛玉心事而起的沉闷。
不过黛玉在她们拌嘴时,却已经走到临窗的一张楠木小榻边坐下,想着自己的心事。
“噗嗤!”湘云见晴雯被自己顶得无话可说,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笑声清脆如铃。
她这一笑,倒又把黛玉从沉静的思绪中惊醒,她抬起头,目光移向湘云,有些无奈又有些包容地瞥了她一眼:
“你这云丫头,说话太轻嘴薄舌,让人家受窘了。”
湘云浑不在意地笑道:“那是我见她有趣,才故意逗她一逗呢。”
不说她们小姐妹斗嘴,此时彩霞却唤了一声林姑娘,温顺道:
“听说林姑娘身子不大安泰,我新学了一道润肺宁神的雪梨石斛饮,这就去预备材料器具,给林姑娘,史姑娘泡上。”
“到时候瑞大爷问起我,我也好表功,我为几位姑娘做了什么。”
彩霞话语中带上湘云,但目光却一直看着黛玉。
她心思极为通透,自然明白贾瑞对这位林姑娘那非同寻常的在意。
此番被派来,名为侍候各家女眷,实为接近并照顾这位林姑娘。
既然如此,那彩霞现在就要抓紧时间尽心侍奉,留下个好印象,毕竟瑞大爷是男人家,总的来说是忙于外务。
只有林姑娘喜欢自己,她才能有个长久依靠。
“有劳彩霞姐姐了。”
黛玉也合上书卷,朝彩霞微微颔首示意,轻不可察的应了一声。
此时官船的缆绳被水手们有力地解开,沉重的绳结在甲板上发出嘣嘣闷响。
在沉闷而清晰的回音消散之后,船只便离开了坚实的陆地,如离弦之箭被推入运河宽阔的航道上。
贾瑞并不知道那些闺中女儿的议论,他正站在船尾楼上,凭栏远眺,只见碧波荡漾,长河如练,大运河在阳光的照射下,浮出万点金鳞,奔流不息向南方延伸。
官船渐行渐远,通州的喧嚣终于被抛在身后,只留下运河上空而高远的天穹,与划破平静后渐渐归于辽阔的水面。
前程似水,吉凶难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