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穿着家常的水青色小袄,乌发松挽,正独坐书案前,纤手执笔,素白的宣纸上墨迹已行了大半。
书案另一侧,新来的晴雯正立于一旁磨墨,动作还有些生疏滞涩,不似紫鹃那般圆融细致,却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见到紫鹃进来,晴雯笑着打招呼。
“姑娘又在写什么?”紫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抱着匣子走上前。
黛玉并未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笔尖,只是鼻间轻轻嗯了一声,随意道:
“不过信笔涂鸦几句歪诗,解解闷罢了。”
笔走龙蛇,纸上落下一行小字。
紫鹃和晴雯不太懂诗,看不太明白,倒没什么。
若是薛宝钗之类的人在旁边,看到后,估计会多心起来。
黛玉写的,是王维流传千古的名句: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那墨迹浓稠,似有若无地印着主人的心绪。
晴雯凑近看了一眼黛玉笔下的字,由衷赞道:
“姑娘的字真好看!比宝玉平日里写的,不知强了多少。”
她性子直,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昨夜被林姑娘救下的感激之情,让她下意识就拿黛玉和自己原先的主子比较起来。
黛玉手中笔尖微微一顿,笑瞥了晴雯一眼:“你这小人儿,才来我这里,倒学会编排旧主了。”
但那语气里并无责备,反带几分打趣。
此时紫鹃给晴雯做了个眼色,晴雯也是玲珑剔透的,立刻明白过来,找了个由头,便掀帘子去了外间。
房里霎时安静下来,只见窗外的竹影微微摇曳,在窗纸上投下几道婆娑的光。
黛玉的视线又重新落回纸上,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那句诗中的相思二字。
紫鹃先说王熙凤送了东西,把匣子轻轻放在旁边的矮几上,再低声说起今天的关键事:
“姑娘,方才在二奶奶屋里,听琏二爷亲口说的,瑞大爷没参加老太太的的宴请。”
“还有,我们此番南下,水路行程是与瑞大爷同乘官船。”
笔尖悬空的毫锋骤然一滞。
“啪嗒。”
一滴饱满的墨珠,毫无征兆地从黛玉悬停的笔尖坠落,直直砸在她刚刚写就的“相思”二字上。
黛玉的指尖一缩。
之前那两方素笺带来的暖流与悸动,骤然与“同船南下”四个字激烈冲撞。
屋内静得只剩下墨香浮动,黛玉沉默不言。
紫鹃看到黛玉不说话,自己也觉得尴尬,突然道:
“要不,我去说下,我们换个船吧,咱们跟他同船,我总觉得不合适。”
黛玉此时却是轻轻摇头,又抚摸了下自己如白玉的面颊,调整心绪,缓缓接道:“紫鹃,你这个建议不妥,反而让人觉得不对。”
“同船又如何,运河之上,千帆过处,人来人往,何止百千?”
“官船自有官船的体统规矩,难道我们要因这些捕风捉影的闲人臆测,便慌慌张张去求太太另觅船只吗?未免太过着相,也失了体面。”
紫鹃看着姑娘冰雪般的侧颜,那份惊惶也被这通彻清明的话抚平了大半,忙道:
“姑娘说的是。”
“是奴婢一时着慌了,想来瑞大爷即便真有几分不同旁人的心思,也必是懂分寸、知进退的体面人。”
话一出口,紫鹃自觉失言,连忙打住。
黛玉却回眸看了她一眼,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既无恼怒也无羞涩,反而带着少女的娇俏和笑意,故意嗔道:
“你莫不是戏文听的太多了,以为他要夤夜私闯、冒天下之大不韪,来见我这个小女子不成?”
黛玉轻哼一声,尾音微扬道:
“你呀,不如明日就拜个师父学唱戏去,编起故事定然比台上还热闹。”
紫鹃被黛玉这番话说得面皮微红,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姑娘惯会打趣我!我再不胡说八道了!”
紫鹃心里那点疑虑已然放下,姑娘既然觉得无妨,那便是最好的态度。
换船就不必了。
难道运河千帆里,他还能做什么?
自己那番思量,确实多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