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闻言更是心头一震,她这素日困在深闺的病症,向来视为私隐,就连外祖母跟前也不愿多提惹人烦厌。
贾瑞一个外男,又从何得知得如此详细?
真如紫鹃所猜测的,是宝玉那藏不住事的糊涂虫在外面胡言乱语吗?
还是,他真的...
黛玉不敢深想下去,只觉得心口无端地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触动。
像一股暖流,悄然渗入她长久以来被孤独和忧患冰封的心湖深处。
“紫鹃,不要再说了。”
黛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疲惫的嘶哑,不愿也不能再听下去。
“此事到此为止,万不可再对旁人提起半字,只能由我们二人知道。”
紫鹃只得咽下后面的话,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笺道:
“姑娘,这是瑞大爷,让奴婢带给您的。”
“他还祝你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黛玉的目光立刻锁定了那两张薄纸。
在紫鹃递过来的瞬间,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那动作泄露了她心底远不如表面那么平静。
黛玉接过那两方短笺,白皙如玉的手指竟微微有些颤抖。
烛光下,左书字迹略显陌生而稚拙,但字虽然不算顶好,但那笔锋间透出的那份郑重和嘱托,却透过纸背清晰地传递过来。
莫怨东风损玉珂,梅花心事故园多。
素衣慎叹缁尘染,一夜冰心向月娥。
扬州路远畏愁何,青鸟殷勤慰病疴。
待到春风融雪尽,新诗先寄广陵波。
黛玉的目光如潺潺溪水,一遍遍流过这两首诗的字字句句。
以她的绝世诗才,一眼便看出这并非辞藻高明、技艺超绝的惊世之作。
用词平实,甚至有些直白,然而,就是这份平实直白之中,蕴含的情意却如同未琢的璞玉,温润而真挚。
贾瑞理解自己的伤悲,劝告自己爱惜身体,再次表达自己的承诺。
所有的意涵,都指向她林黛玉和她那病重的父亲。
没有华丽的词藻,却直抵人心,没有空洞的誓言,字句间都是沉甸甸的心意和担当。
黛玉的呼吸渐渐变得有些急促,感激、震动、被如此用心相待的酸楚温暖,交织在少女那还未敞开过的心扉之上。
蓦然触动的悸动,像冰封的堤岸瞬间溃决,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无声地滚落在结尾的广陵波三字之上。
“姑娘,别哭呀。”
紫鹃看着黛玉无声落泪,心疼得不行。
她知道林姑娘不敢哭出声,但又止不住泪,只好默默递上干净的手帕。
让姑娘用帕子擦去脸上的泪痕。
随即紫鹃又给出贾瑞送的药方。
一列列熟悉的药名跃然纸上,分量多少、炮制几何、煎服方法,都写的清清楚楚。
黛玉作为常年服药的人,识得不少药材。
这方子确是滋养气血的路子,用药平和精准,正对她的症候。
诗词打开心灵,良药抚慰肉身。
这份无声胜有声的细腻关怀,像一股滚烫的暖流,烫得黛玉指尖都在发颤。
贾瑞,瑞大哥,竟将自己的病症看得这般透彻?
紫鹃之前的疑惑,此刻更如重锤般敲在黛玉心上。
紫鹃见黛玉出神地看着药方,连忙低声道:
“姑娘,这药方奴婢到时候瞧瞧去问三姑娘院子里的婆子,她识得回春堂的大夫,看是否可以。”
“如果却是暖胃安神,我就给姑娘用一点。”
黛玉本来想说不用,这个药可以喝,但话到嘴边,黛玉却不好意思说出来,只能嗯的一声,悄然点头,低声道:
“这个药是好的......你问下也不妨,就说是我在古书里看到的药方。”
随后她又想到什么,将两张纸笺紧紧攥在手心,对紫鹃道:
“东西收好,万不可让外人知晓。”
“就收我那小匣子里。”
紫鹃郑重应下,拿出黛玉贴身的、用来存放珍贵笔墨信笺的紫檀木小匣,将那两首诗稿和药方仔细放了进去,又盖好锁上。
安置黛玉躺下,掖好被角,吹熄了稍远处的几盏烛火,只留案头一支细烛微光摇曳。
紫鹃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守夜。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隐约的暖意包裹着黛玉,身体好像舒服了许多。
但黛玉的心绪却依旧翻腾如同潮汐,方才的强作镇定彻底瓦解。
白日里压抑的情感、对父亲沉疴的无望忧急、对南归行程的恐惧、对贾府人情世故的冷暖体悟。
还有,那张印着左书诗句的纸笺、那张详尽对症的药方、那句平安喜乐”的祝愿。
所有的一切在她脑海中翻涌不息。
种种印象层层叠叠,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最终凝结成记忆中的身影。
他们明明只见过一次啊。
泪意再次不受控制地汹涌,黛玉侧过身,将脸埋进锦被里,无声地抽泣着,瘦弱的肩头微微耸动。
过了好一会儿,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驱使,脑海中浮现起一首亟待创作的诗句。
林黛玉悄然起身,点燃香烛,摸索着坐到书桌前,看着窗外摇晃的冬竹,铺开素笺,拿起了自己平时写诗用的纸笔,写下了她在另一个时空被称为绝唱的《题帕三绝》之一:
彩线难收面上珠,湘江旧迹已模糊。
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
诗成,黛玉怔住了,这字句也没有雕琢,就是如同山涧淌出,便在自己脑海中喷薄而出。
她猛地意识到这与贾瑞那左书墨稿何其相似,都是一种发自肺腑、不假辞藻的直白倾诉。
心尖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羞赧,烧得耳根滚烫。
想撕毁这张纸,指尖触到墨痕却又蜷缩回来。
几番挣扎,黛玉终是飞快将其折好,与贾瑞的素笺收进同一处紫檀小匣。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门帘轻响,紫鹃端着小巧的瓷盏进来,氤氲热气让黛玉的精神也好了不少:
“姑娘,药温好了,快用了安神。”
“大夫说方子极好,君臣佐使都见了功夫,专养心血的。”
黛玉无言,接过药盏屏息饮下。
温热的热汁驱散四肢寒气,她闭眼躺在床上,紫鹃轻手轻脚放下帐幔,吹熄烛火。
黑暗里,黛玉的手无意识抚上枕下微凸的硬物,是那只装着两方素笺的小匣。
若他真能救回爹爹,又该如何谢他?
朦胧睡意终于压过纷繁心绪,她在梦中仍微微蜷缩着身子,素白的指尖却始终未曾离开那小匣的菱角。
药香缭绕间,少女的心房悄然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