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我来这儿的时候风雪比这大,白茫茫的一片,啥也看不见,船队在原地驻扎了两个多月,一步都没挪。”
“戳海豹号”缓缓停靠在了一座分不清是冰川还是岛屿的陆地边上,放下扶梯,刘建军嘴里哈着白气,从扶梯上往下爬。
李贤跟在他身后。
前面已经有雷霆卫的兵士开始驻扎营地了,这些人一看就经验十足,踩着高高的雪地靴,在冰面上如履平地。
李贤下到地面,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戳海豹号”,忽然问刘建军:“五艘船我就取了一艘船的名字你就把剩下几艘名字取了,是嫌我取的名字难听吗?”
刘建军一点也不掩饰:“看破别说破啊,朋友还有的做。”
李贤顿时恼怒,抬起脚就准备朝刘建军踹去。
“海豹!”刘建军忽然指着前方低呼,让李贤下意识停了下来,朝着刘建军指的方向望去。
什么也没有。
再转头,刘建军已经跳开了许远,正冲自己哈哈大笑。
李贤恼怒的瞪了他一眼,忽然也就笑了。
真好。
冰天雪地,白茫茫的一片,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把那片白色染成金色,整个世界空无一人,无需在乎任何礼数和周全。
李贤大概有点理解刘建军所说的自由了。
绣娘从李贤身后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根竹竿。
“你俩多大的人了?”她把竹竿递给李贤,“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冰天雪地的,摔一跤可有得受。”
李贤接过竹竿,冲绣娘温和一笑,忽然又想起自己跑下来的目的,瞪着刘建军,挥舞着那根竹竿,道:“海豹呢!”
“找找看嘛,那玩意儿又不是路边上的石头,随处可见,再说了,咱们这船的动静太大了,有海豹也早被吓跑了。”刘建军满不在乎的开口,然后变戏法儿似的从身后也摸出了一根竹竿。
李贤定睛看了过去,是张果送的另外一根。
一种默契感油然而生。
“我还以为你早把这竿子丢了呢?”
张果送的竿子只是普通的竹竿,随处可见,以刘建军国公的身份,收藏这么一根竹竿这么久,委实有些让人诧异。
“这竿子可不能丢,是老神仙送的。”刘建军嘿嘿一笑,提溜着那根竹竿,又吆喝过来了一队雷霆卫,朝远处走去。
李贤跟上他,问:“老神仙?”
“嗯,老神仙,我回头打算把咱们出海的事儿改编一下,出本书,就叫东游记。”
李贤若有所思,然后明白过来——刘建军又在胡说八道了。
……
雷霆卫们提着那种叫火枪的长铳武器在前面开路。
这东西刘建军以前折腾出来过,但受限于工艺,只造了几支,但现在,李贤单单在“戳海豹号”上就见到了能配备整个雷霆卫的数量,堆满了库房。
有人在前面开路,李贤和刘建军在后面也就走得惬意。
刘建军拿着望远镜四处张望,李贤则是拉着绣娘的手,缓步而行。
冰面上布满了积雪,但这些积雪因为常年不化,已经形成了坚硬的冰层,雪地靴踩在上面非但不陷下去,还滑溜的紧。
“还习惯吗?”李贤温声问绣娘。
绣娘只是点点头,脸蛋冻出了少女的红润,李贤心里泛起温情,又将绣娘的身子往自己身边拉紧了一些。
“海豹!”
刘建军的声音又一次传来。
李贤顺着他的方向看去。
又是白茫茫的一片,又是什么也没有。
“又骗我?”
“这回真没骗。”刘建军说,“刚才是真有,跑了。”
李贤瞪他一眼,提着竹竿就往那边走,刘建军立马招呼着雷霆卫跟了过来。
绣娘在身后喊:“走慢点,冰上滑!”
李贤没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
脚下的冰很硬,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阳光照在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刘建军这回果然没骗人。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面果然出现几团黑乎乎的东西。
趴在冰上,一动不动。
李贤放轻脚步,一点一点靠近。
近了。
更近了。
等到李贤能看清那几团东西的时候,心里顿时一阵愕然。
那几团东西有着圆滚滚的身子,光滑的皮毛,湿漉漉的眼睛,嘴边还长着几根长长的胡须,看起来肥头肥脑的,样貌倒是挺可爱。
但……这东西跟豹有什么关系?
李贤不是没见过豹子,豹房里养了许多只豹子,哪怕是养得最胖的,也没有眼前这一群家伙这么肥圆。
而且……
这玩意儿该怎么戳?
李贤举着竹竿,进退两难。
戳脑袋?那脑袋圆溜溜的,连个下竿的地方都没有,戳身子?那身子更圆,竹竿戳上去怕不是要滑开,戳屁股?它们趴着,屁股压在身下,根本看不见。
刘建军在身后小声催促:“贤子,戳它!”
李贤回头瞪他一眼:“这咋戳?你行你来!”
“我来就我来!”
刘建军提着自己的竹竿,大摇大摆走过来。
一只海豹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趴着。
刘建军在它面前蹲下,用竹竿轻轻戳了戳它旁边的冰面。
那海豹纹丝不动。
他又戳了戳。
还是不动。
刘建军站起身,回头看着李贤。
“它不理我。”
李贤终于忍不住笑了。
“你行你来,就这?”
刘建军挠挠头,又蹲下去,这回用竹竿轻轻戳了戳那海豹的身子。
那海豹终于有反应了,它慢吞吞地扭过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刘建军,然后,打了个哈欠。
一张大嘴张开,露出几颗不算锋利的牙齿,然后又合上。
继续趴着。
刘建军愣在那儿,手里的竹竿悬在半空。
李贤笑得前仰后合。
这件事并没有多么有趣,但它好像就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李贤心里边的一些什么东西。
李贤笑够了,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怎么回事?”
刘建军摇摇头,一脸疑惑。
“上次来的时候,这东西一见人就跑,这回怎么……不管了!戳它!”
刘建军又伸出竿子对着那只海豹戳了一下,那海豹立马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打量着他们,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好奇。
不知道为何,李贤总觉得它好像在问:你们这些两条腿的,拿个竿子,想干啥?
李贤忽然就下不去手了。
他把竹竿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算了。”他说,“不戳了。”
刘建军看着他。
“怎么?”
李贤想了想。
“下不去手。”他说,“它看着我,我就下不去手。”
刘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他说,“那就不戳。”
他把自己的竹竿也收回来,两人就这么蹲在那儿,跟那只海豹对视。
一个大唐皇帝,一个大唐国公,蹲在冰天雪地里,跟一只海豹大眼瞪小眼。
许久,那只海豹似乎终于是不耐烦了,它慢吞吞地挪了挪身子,往冰沿的方向蹭了蹭,然后回过头,又看了他们一眼。
扑通。
滑进水里了。
水面上冒出一个小脑袋,湿漉漉的,还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潜下去,不见了。
李贤看着那片渐渐平静的水面,问刘建军:“你说,它去哪儿了?”
刘建军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能去找它朋友了,告诉它们,来了两个傻子,拿个竿子蹲了半天,啥也没干。”
李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张嘴,欠的。”
刘建军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