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站起身,拍拍身上的雪。
远处,那群海豹还在冰上趴着,有几只抬起头,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李贤看着它们,忽然说:“其实也挺好的。”
刘建军问:“什么挺好?”
李贤说:“就这样。”他顿了顿,“不戳,就看着,也挺好。”
刘建军点点头。
“对。”他说,“有时候,看着就挺好。”
……
接下来的几天,李贤每天都往那片冰面跑。
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带着绣娘,有时候跟着刘建军。
那群海豹还在那儿。
它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些不速之客,不再抬头张望,该晒太阳晒太阳,该打哈欠打哈欠。
李贤也不戳了。
他就那么蹲着,看着,有时候一蹲就是半天。
绣娘问他想什么。
他说:“什么也没想,就是看着,看他们那么趴着,看他们打呵欠,看他们挪地方。”
李贤看久了就发现,其实每一只海豹都不一样,有一只大的不爱动,旁边那只小的老想往水里钻。那边那只稍显瘦弱的,总跟别的挨着。
它们之间似乎也有着某种社会地位。
绣娘陪他一起蹲着。
刘建军也来,但待不长,他总有忙不完的事。
检查船上的设备,安排雷霆卫的巡逻,给那些长安学府的学生上课……甚至还安排了长安号试图往海峡的对岸去。
李贤问过他原因,刘建军神秘兮兮地说,在大洋彼岸还有一个惊喜给他。
李贤不解,大洋彼岸不是那个神秘的大型石头城邦的国度吗?
在那边有什么惊喜?
但刘建军不说,李贤也就不问。
……
船队在白令海峡待到了九月二十五,天气变了。
风从北边刮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天空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刘建军下令所有人撤回营地,不许外出。
李贤坐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
绣娘在炉边烤着几个橘子,橘子的香味混着木柴的烟气,暖洋洋的。
刘建军说多吃点橘子好,能预防什么坏血病。
绣娘递了一个橘子过来,李贤顺手接过,问:“绣娘,你说那群海豹呢?”
绣娘抬起头。
“应该还在那儿吧。”她说,“它们不怕这个。”
李贤点点头看向窗外。
帐篷外,风还在刮,风雪夹杂在一起,目力几乎已经见不到十步以外的光景。
但帐篷里,炉火却烧得很旺。
……
这场风刮了两天。
两天后,风停了,天又晴了。
李贤掀开帐帘,走出去。
外面白茫茫一片,比之前更白,更亮,阳光照在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往那片冰面走去。
远远地,就看见那群黑点还在那儿。
那只最大的还是趴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
李贤走过去,在它面前蹲下。
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趴着。
这场风雪仿佛没有对它们造成任何影响。
太阳慢慢升起来,把整片冰原染成金色。
刘建军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在他旁边蹲下。
“看够没?”
李贤转过头看他,问:“可以出发了?”
刘建军点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可以了,但也不急。”他往东边指了指,“长安号昨天传回消息了。”
李贤一愣。
这些天他没怎么关注船队的动向。
“长安号?”
“嗯,我让长安号去对面看了看,还记得之前跟你说过的惊喜吗?”
李贤点头。
刘建军难得的有些不好意思,道:“上次去美洲大陆回来后,我不是说过跟当地的土著产生了一点冲突么……”
李贤隐隐猜到了刘建军话里没说的东西,皱眉道:“这冲突恐怕不止一点吧?”
刘建军又讪讪笑了笑,道:“上次去美洲,不是简单的产生了一点冲突,我们在那边的石头城邦附近,待了三年。”
李贤点头。
刘建军回来之前,还在当地培育和改良了一系列种子,这事儿他知道。
“那三年里,我们做了不少事。”刘建军说,“教他们种玉米的新法子,教他们用铁器,给他们看病,还……”
他顿了顿。
“还帮他们打了几场仗。”
李贤眉头皱得更紧了。
“打仗?”
“嗯。”刘建军点点头,“那边不是只有一个城邦,大大小小几十个,天天打来打去,我们帮的那个,是最大的一个。”
“打赢了之后,他们的王非要留我们,说我们是天神派来的使者,要给我们建庙,要供奉我们。”
李贤愣了一下。
“建庙?供奉?”
“对。”刘建军苦笑,“我也没想到会搞成这样。那地方的人信这个,信得死心塌地。他们觉得我们能呼风唤雨,能治病救人,能打胜仗……那不就是神吗?”
李贤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呢?”
刘建军说:“然后我就顺水推舟了。”
他转过头,看着李贤。
“贤子,你想,几千个唐人在人家的地盘上,周围是几十万土著。打是打不过的,跑也跑不了。怎么活下去?”
李贤没说话。
“只能让他们觉得我们是神。”刘建军说,“神不会害他们,神会保佑他们,神说的话,要听。”
他顿了顿。
“我让人编了一套说法,说什么东方有神国,我们是神国派来的使者。又弄了一些小玩意儿——放大镜、指南针,还让几个嗓门大的学了点当地话,天天给他们讲经。”
李贤听得目瞪口呆:“你……你在那边传教?”
“算是吧。”刘建军点了点头,“传的是大唐神教。主神是昊天上帝,下面是各路神仙,我们这些人,是神仙的弟子。”
他又瞪了李贤一眼,接着道:“你别笑,这招真管用,那几年,我们在那边活得挺好,有吃有喝,有人伺候,想去哪儿去哪儿。”
李贤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建军叹了口气。
“问题是,我们走了。”
他指了指东边。
“时间久了,那边没人管了。”
李贤明白了。
“那些……信众,造反了?”
“不知道。”刘建军说,“长安号带回来的消息是,那边的神庙还在,但周围的气氛不对。他们靠近的时候,有人拿武器对着他们,没敢靠岸。”
他顿了顿。
“可能是有人想夺权,可能是原来的王反悔了,可能是别的人打过来了,什么可能都有。”
李贤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现在过去,可能有危险?”
刘建军点点头。
“对。”他说,“贤子,你是皇帝,万一出了事,我没法跟光顺交代,没法跟大唐交代。”
他看着李贤。
“要不,你先在这儿待着,我带人过去看看……等那边稳了,你再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