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返航的那天傍晚,夕阳把整个登州湾染成了金红色。
五艘大船依次靠岸,烟囱里还在冒着淡淡的余烟,船身上沾满了海水的痕迹,却带着一股远航归来的凯旋之感。
刘建军站在码头上,手里拿着一块木板,上面夹着一叠纸,正在记录着什么。
刘斐站在他旁边,踮着脚看,嘴里念念有词。
“一号船,航速,快慢两档可调,蒸汽压力稳定,转向灵活……”
李贤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刘建军头也不回,说:“明天装补给,后天装淡水,大后天,出发。”
李贤点点头。
后天。
九月初一。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日子。
……
接下来的两天,整个码头都在忙碌。
粮食、肉干、腌菜、淡水、煤炭、火药、药品、工具、备用零件……一样一样往船上搬。
刘建军拿着那张清单,在码头上走来走去,一样一样核对。
刘斐跟在他屁股后头,也拿着一张纸,有样学样地核对。
李贤帮不上什么忙,就站在边上看着。
绣娘比他忙。
她带着几个从登州官府拨来的仆妇,在驿馆里收拾行李,不是收拾带上船的,是收拾那些不带走的。
“这件带不带?”
“不带。”
“这件呢?”
“不带。”
“那这件呢?”
李贤回头看了一眼,是一件她最喜欢的藕荷色襦裙。
“……带。”
绣娘笑了,把那件裙子叠好,放进箱子里。
李贤看着她,忽然问:“你就带这么点东西?”
绣娘抬起头。
“带多了也没地方放。”她说,“船上就那么大地儿,够用就行。”
李贤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
……
九月初一,卯时,天还没亮。
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八百雷霆卫已经在五艘船上各就各位,还有一百多名工匠、医生、绘图师、记录员,以及二十名从长安学府挑选出来的学生。
刘建军说,这叫“实习”,让他们跟着跑一趟,长长见识。
刘斐站在码头上,眼睛红红的。
他不想留下。
但刘建军不让带。
“你还小。”刘建军蹲下来,跟他平视,“海上风大浪高,万一出点事,你阿爷我就绝后了。”
刘斐瘪着嘴,不说话。
刘建军拍拍他的脑袋。
“回去好好读书,好好学东西,等你长大了,自个儿造艘船,自个儿出海戳海豹。”
刘斐还是不说话。
刘建军站起来,朝旁边招招手。
一个年轻人走过来,是刘建军从长安学府挑出来的学生,二十出头,看着挺机灵。
“这是张简。”刘建军说,“他留下来,陪你回长安。一路上照顾你,看着你。”
刘斐抬头看他。
张简笑了笑,拱拱手:“小郎君,以后多多关照。”
刘斐没说话,只是又把头低下去了。
刘建军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往船上走。
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
“阿爷!”
刘建军停住脚步,回头。
刘斐站在码头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却使劲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阿爷……早点回来!”
刘建军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他说,“等戳够了海豹,就回来。”
说完,他转身上了船。
李贤和绣娘站在船边,看着这一幕。
绣娘眼眶也有些红。
李贤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
卯时三刻,天边开始泛白。
五艘船依次起锚,缓缓离开码头。
岸上,刘斐还站在那里,小小的人影,在晨光里一动不动,张简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船越走越远,那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海岸线的轮廓里。
刘建军站在船尾,一直看着。
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才转过身,往船舱走。
经过李贤身边的时候,他忽然说:“我当年离开的时候,斐儿才这么大点,连话都不会说,现在挺好的,都知道哭鼻子了。”
他比了个高度。
李贤点点头。
“我知道。”
刘建军没再说话,进了船舱。
李贤站在船尾,看着渐渐远去的海岸。
绣娘走到他身边。
“在想什么?”
李贤想了想。
“在想,光顺这会儿应该刚下朝。”
绣娘笑了。
“那他今天能多吃两碗饭。”
李贤也笑了。
“那可不行,得留着肚子,替他阿爷吃。”
……
船队出了登州湾,进入黄海。
五艘船排成两列,“戳海豹号”打头,后面依次跟着“长安号”、“洛阳号”、“登州号”、“莱州号”。
蒸汽机轰隆隆地响着,烟囱里冒着黑烟,船尾翻起白色的浪花。
李贤站在船头,看着前方茫茫的海面。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出海。
以前也坐过船,但那都是在江河里,两岸看得到山,看得到村庄,看得到人,现在不一样,四面都是水,天连着海,海连着天,看不到尽头。
绣娘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比我想的大。”
李贤点点头。
“我也是。”
“害怕吗?”
李贤想了想。
“不怕。”他说,“有刘建军,有你。”
绣娘笑了。
“那我也不怕,有你。”
……
第一天,一切顺利。
海面平静,风向正好,蒸汽机跑得欢实。刘建军在船上走来走去,检查各处设备,跟工匠们说话,给那些长安学府的学生上课。
晚上,船队在海上抛锚过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