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贤在床上待得也不算无聊,他在这艘“戳海豹号”转悠了许久,尤其在放置蒸汽机的船舱里待了许久,这个大家伙的工作原理李贤不懂,但他能感受到那股磅礴的力量。
它就像是一只吞吐煤块的恐怖巨兽,需要工匠们昼夜不停的往里面添加煤块。
……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船队一路向北。
面对大海上那些一成不变的景色,李贤开始觉得无聊了。
他有些理解刘建军上次为什么要带着武攸暨了,在海上的日子太无聊了,面对那些风平浪静、仿佛永远不会变化的海天一线,若非有刘建军、若非有绣娘相伴,李贤不确定自己能在这样的环境下待多久而不崩溃掉。
随着船队越来越靠北,天气越来越凉,海水的颜色也越来越深。
有时候能看见别的船,大多是渔船,远远地看见这支冒着黑烟的船队,都吓得赶紧躲开。
刘建军站在船头,手里拿着一个叫“六分仪”的玩意儿,对着太阳量来量去。
李贤看不懂,也不问。
反正他知道,刘建军不会把船开丢。
第五天傍晚,船队过了渤海海峡,按照刘建军的说法,船队现在已经进入辽东半岛以东的海域。
刘建军把李贤叫到船舱里,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张海图。
“这是咱们现在的位置。”他用手指点了点,“再往北走两天,就能看见辽东半岛的东岸。然后沿着海岸线往东北走,绕过朝鲜半岛,进入日本海……也就是你们说的鲸海。”
李贤看着那张图。
图上画着弯弯曲曲的海岸线,标着很多他看不懂的符号和数字。
“这图……谁画的?”
刘建军笑了笑。
“上次出海画的。”他说,“一边走一边画,画了三年,才画成这个样子。”
李贤点点头。
“不容易。”
刘建军说:“是不容易。”他顿了顿,“不过,这回有了蒸汽机,不用等风,不用看天,想去哪儿去哪儿。图上的这些地方,以后都能画得更细。”
李贤看着那张图。
图上,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片空白。
那片空白上面,写着三个字——白令海。
……
九月初七,船队进入了鲸海,也就是刘建军所说的日本海。
这名字倒是好理解,处于日本国疆域的海域。
但当李贤把这个说法说给刘建军后,刘建军立马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那不行,就管它叫鲸海!”
李贤哑然失笑。
相处这么久,李贤早就能听懂刘建军话里的没说的意思:刘建军还对日本产生了兴趣。
就日本那弹丸之地,有什么好觊觎的?
短暂的将这个话题揭过,李贤又将目光看向了远处的大海。
海面的颜色又变了,不再是黄海的浅绿,也不再是渤海的灰蓝,而是一种沉沉的墨色,深得看不见底。
风也大了。
浪也高了。
船开始晃。
李贤一开始还觉得新鲜,站在船头,看着浪头一个接一个打过来。
后来就不新鲜了,因为晕船。
他蹲在船舷边,吐了一回。
绣娘比他强,她坐在船舱里,该干什么干什么,跟没事人似的。
刘建军来看他,笑得前仰后合。
“贤子,你这不行啊,还没到白令海呢,就吐成这样了?”
李贤抬起头,脸色煞白。
“你……你第一次出海,不吐?”
刘建军想了想。
“吐。”但紧接着,又摇头,“没吐。”
李贤刚想嘲笑刘建军前言不搭后语,可话还没说出来,又是一阵晕眩感传来,低下头去吐了。
刘建军蹲在他旁边,拍着他的背。
“没事,吐着吐着就习惯了。等你吐够了,就轮到你看别人吐了。”
李贤吐完了,直起腰,擦了擦嘴。
“你……你这话,像人话吗?”
刘建军笑了。
“你就说管用不管用就完事了。”
李贤没说话,因为刘建军这一打岔,还真就好受了许多。
……
九月初十,李贤终于已经逐渐的习惯了海上的颠簸,虽然遇到风浪大的时候,还是会有点犯恶心,但却不再轻易呕吐了。
按刘建军的说法,此时的船队已经过了库页岛以东,进入了鄂霍次克海。
李贤不知道刘建军为什么要把这些海域取一些这么拗口且意义不明的名字。
他在心里边暗戳戳的想着,等这趟回去了,一定要把刘建军的海图弄到手,然后让文臣百官们把海图上的名字改成符合大唐风格的名字。
至少得好记一点。
然后他又想,这何尝不是某种意义上的“统一”呢?
天气更冷了,让李贤逐渐开始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有的没的了。
他已经穿上了绣娘给他织的厚毛衣,外面还套了一件羊皮袄,绣娘自己也穿得厚厚的,两个人在船头站着,像两只圆滚滚的熊。
海面上开始出现浮冰。
一开始只是零星的小冰块,拳头大小,在浪里翻滚,后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有的像桌子那么大,有的像房子那么大。
刘建军站在船头,拿着望远镜,往远处看。
“差不多了。”他说,“再往北,冰就多了,船不好走。”
李贤问:“那怎么办?”
刘建军说:“沿着冰的边缘往东走,走到尽头,再往北。”
他指着东边。
“那边,就是白令海。”
李贤顺着刘建军指着的方向看去,只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
但一想到刘建军嘴里所说的、那些被竹竿一戳就会翻肚皮的海豹,心里边竟然又逐渐滚烫起来。
……
九月十五,船队终于看见了那片传说中的冰川。
那天早晨,李贤还在船舱里睡觉,忽然被一阵惊呼声吵醒。
他披上衣服,跑上甲板。
然后,他愣住了。
远处,海平线上,矗立着一道白色的巨墙。
那墙高得看不见顶,长长得望不到边,通体是刺眼的白,边缘却透着诡异的蓝光,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无数道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李贤此生从未见过如此绚烂的景色,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刘建军站在船头,举着望远镜,一动不动。
李贤走到他身边。
“那就是……冰川?”
刘建军放下望远镜,点点头。
“对。”他说,“那就是冰川。”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贤子,咱们到了。”
李贤看着那道白色的巨墙,看着那些从崖壁上剥落的冰块砸进海里激起的巨浪,看着海面上漂浮的那些晶莹剔透的浮冰。
他忽然想起刘建军给他讲过的那些故事。
冰川如墙,巨浪如山。
那时候他觉得这些是故事,是刘建军夸大其词。
现在他知道,这些都是真的。
绣娘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道白色的巨墙。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问:“海豹呢?”
李贤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看着刘建军。
刘建军也笑了。
“别急。”他说,“先找地方靠岸,安顿下来。”
他转过身,朝船舱喊了一声:
“传令下去,船队减速,沿着冰缘往东走,找一片开阔的水域,抛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