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修整后,李贤便在船坞旁边的驿馆住下了。
说是驿馆,其实是登州官府专门腾出来的一处宅子,不大,但清净。
院子当中有一棵老槐树,跟紫宸殿前那棵差不多大,只是靠海近,树叶被海风吹得有些卷,不像长安的那样舒展。
这次出海,刘建军还是带上了上次出海的那一批雷霆卫,虽然这批人中有少数因伤或是年迈退役了,但刘建军又挑挑选选了一些新人补充进来,所以如今的雷霆卫,还是凑足了满编的八百人。
这八百人就暂时驻扎在驿馆周围,既负责防卫李贤的安危,也需要操练一些海上的军演,尤其是其中的“新兵蛋子”。
李贤有些庆幸将绣娘带来了。
刚到驿馆,绣娘便把宅子收拾得井井有条。
她把带来的几件衣裳挂进柜里,把那根张果送的钓竿靠在墙角,又从行囊里取出针线笸箩,摆在窗前的桌上。
李贤看着她忙里忙外,只觉得有她的地方,似乎在不在皇宫里也一样。
“住多久?”绣娘在收拾的间隙扭过头来问。
李贤道:“刘建军说,得一个月。”
绣娘点点头。
“那就一个月。”
……
住是住下来了,李贤忽然就觉得有点无所事事了。
往日在长安,李贤还能翻阅一些奏疏来“荒度”时日,可来了登州,少了政务忙碌,李贤就有些无聊了。
他还是有点不习惯这么闲,也就去刘建军那船坞逛了逛。
船坞里,五艘大船并排躺着。
刘建军这段时间几乎都泡在船坞里。
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带着刘斐,踩着露水往船坞走,晚上天黑了才回来,父子俩一前一后,刘建军在前头走得大步流星,刘斐在后头小跑跟着,满身油污,脸上却带着兴奋的光。
李贤去看过的几回,蒸汽机的零件已经从官船上卸了下来,整整齐齐码在船坞旁边的工棚里。
刘建军带着一群工匠,正往第一艘船上装。
那是个细致活。
每台蒸汽机有上千个零件,大的有几百斤,小的只有巴掌大。
安装的时候,先要把底座固定在船舱最底层,用特制的铁栓打进船骨的横梁里,再用生铁水浇灌缝隙,等冷却了,才算稳当。
刘斐蹲在旁边看,一看就是一整天。
有一回,李贤去的时候,正看见刘斐蹲在一个拆开的阀门边上,手里拿着一个小零件,翻来覆去地看。
刘建军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看懂没?”
刘斐摇摇头。
刘建军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摊在地上,指着上面一个地方。
“这是阀芯,这是阀座,这是弹簧,蒸汽从这边进来,顶开阀芯,从那边出去,弹簧顶着阀芯,压力不够就关,压力够了就开。”
刘斐看看图纸,看看手里的零件,再看图纸,再看零件。
看了半天,忽然“哦”了一声。
“懂了?”
“懂了。”
刘建军点点头,把图纸揣回怀里,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
“那你去把那几个阀都装上。”
刘斐愣了一下。
“我?”
“你。”刘建军说,“装错了,再拆下来重装就是。”
说完,他就走了,去另一边盯着那些工匠。
刘斐蹲在原地,看着面前那堆零件,又看看手里的那个小东西,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李贤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走过去。
“要不要帮忙?”
刘斐抬起头,看见是他,摇摇头。
“不用,皇帝伯伯。”他说,“阿爷说了,自己装错的,自己拆,别人帮了,还是不会。”
说完,他就低下头,继续研究那些零件。
李贤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
这孩子,确实跟他阿爷不一样。
刘建军是那种什么都敢试试,大不了重来的性子,刘斐不一样,他谨慎,小心,装一个零件要看半天,生怕装错了。
但也不退缩。
装错了就拆下来重装,装对了,就笑一下,继续装下一个。
李贤注意到,刘建军远远地瞥了一眼,没说话,嘴角却往上弯了弯。
……
过了十来天,蒸汽机装得差不多了,新的问题来了。
船是木头的,蒸汽机是铁的。
铁比木头重得多,也硬得多,蒸汽机一开动,震动顺着底座传到船骨上,木头受不受得了?
刘建军让工匠在船舱里装了七八个铁桶,桶里装满水,然后点火试机。
蒸汽机一开,整个船都在抖。
铁桶里的水晃得哗哗响,有一桶甚至直接翻倒了。
刘建军站在船舱里,看着那些晃荡的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不行。”他说,“震动太大,跑不了多久,船就得散架。”
工匠们面面相觑。
这个问题,他们不是没想过,在图纸上,在长安学府的模型上,都推演过无数遍。
但真到了实船上,才发现震动比预想的要大得多。
刘斐站在他阿爷身边,仰着头看着那些还在晃的铁桶。
“阿爷,”他忽然开口,“为什么木头会震?”
刘建军低头看他。
“你说呢?”
刘斐想了想。
“因为铁硬,木头软。铁使劲,木头就跟着动。”
刘建军点点头。
“那怎么办?”
刘斐又想了想。
“让木头不那么软?”
刘建军笑了。
“怎么让木头不那么软?”
刘斐皱着小眉头,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
“加铁!”
“加铁?”
“对!”刘斐指着船骨,“把铁打进木头里,木头就不那么软了,铁和木头在一起,硬的撑着,软的跟着,就不会震得那么厉害了。”
刘建军看着他,没说话。
然后他蹲下来,跟刘斐平视。
“你知道,加铁容易,但加多少,加在哪儿,怎么加,加完了会不会把木头撑裂,这些都得想。”
刘斐点点头,仰着头看着刘建军:“那你想。”
刘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揉了揉刘斐的脑袋:“行,我想。”
他站起身,朝那群工匠喊了一声:“拿纸笔来!”
……
接下来的三天,刘建军带着几个老工匠,整天泡在船舱里。
他们测量船骨的尺寸,计算震动传递的路径,设计铁件的形状和安装的位置。
刘斐也泡在里头。
他帮不上什么忙,就蹲在旁边看,有时候一看就是一整天,不喝水,不吃饭,眼睛都不眨一下。
刘建军也不管他。
只在吃饭的时候,让工匠给他带个馒头进去。
三天后,方案出来了。
在蒸汽机底座和船骨连接的地方,加装一层用生铁铸成的“过渡梁”。
这过渡梁的形状,像是一个巨大的“十”字,有四个长长的臂,每个臂都用铁栓和船骨的横梁、竖梁牢牢固定在一起,蒸汽机装在过渡梁的正中央,震动先传到过渡梁上,再由过渡梁分散到船骨的各个部位。
用刘建军的话说,这叫“把点震动变成面震动”。
工匠们连夜铸造过渡梁。
五天后,第一根过渡梁装上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