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军说的下个月初很快就到了。
七月初三,长安城东,灞桥车站。
自从长安城通火车后,原本的灞桥驿就改成了现在的长安火车站,但长安当地人依旧习惯称呼它为灞桥车站。
自从灞桥车站通车后,每日的车流量人流量不可计数,用日进斗金来形容也不为过。
但今日,灞桥车站却罕见的停运了一日。
今日的列车被帝国临时征用了。
用于轮船的蒸汽机已经装在了火车的货车厢里,进行最后的检查。
李贤站在站台上,看着他们忙碌。
绣娘站在他身边,手里提着一个包袱。
刘建军正在和车站的人说话,他身边站了个半大的小子,正是刘建军的长子刘斐。
说完了,刘建军拍了拍刘斐的脑袋,朝这边走过来。
“行了,装好了,上车吧。”
刘斐这孩子和刘建军年轻的时候生得有些相似,看面相聪明伶俐,但肤色却要白上许多,也懂礼貌许多,站在李贤前规规矩矩的唤了一声“皇帝伯伯”。
李贤笑着看向刘斐,问刘建军:“这小子也跟着出海吗?”
“他不去,”刘建军摇了摇头,“咱们这趟出海,万一出了事儿,我老刘家不就绝后了么?就是跟着去山东玩几天。”
李贤哑然失笑。
也对,刘斐的童年刘建军几乎都没怎么陪同过,如今刘建军又要出海,当然得趁着这个机会补偿一下。
稍稍寒暄了一阵,几人便上了车。
……
这还是李贤头一回坐火车。
潼关—陕州段火车虽然开通了很长一段时间,甚至长安到洛阳的火车都已经开通,但李贤政务繁忙,一直无暇登车。
车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靠窗摆着几张软榻,中间有一张矮桌,桌上放着茶点。
李贤在窗边坐下,绣娘坐在他旁边。
刘建军往对面一躺,翘起脚。
刘斐则是规规矩矩的坐在另外一面,眼神中带着好奇的望着窗外。
“舒服。”刘建军伸了个懒腰,“比马车舒服多了。”
绣娘看着他笑,自从李贤登基后,绣娘就鲜少和刘建军见面了,这甚至算得上自打刘建军远航归来后,俩人头一回在私底下的场合里见面。
绣娘揶揄道:“郑国公这趟倒是享福……”
话音没落下,刘建军就急忙摆了摆手:“别,嫂子,你再这么叫可就把我叫生分了!”
绣娘又是轻笑了一声。
刘建军这一插科打诨,三人的气氛瞬间熟络了许多。
“再说了,我是干活的,享什么福?”他又说:“到了洛阳,还得盯着那些工人卸货装船,您二位才是享福的,坐着看看风景就行。”
李贤笑了笑,没说话。
他还是更好奇火车是怎样运行的,将目光挪向了窗外。
透过玻璃车窗,李贤看到窗外站台上有人在走动,有工人还在检查货物,有几个穿着铁路总司官服的人在低声交谈。
过了一会儿,一声汽笛响起。
火车微微一震,开始动了。
李贤看着窗外。
站台慢慢后退,那些人的脸慢慢模糊,最后变成一片影子。
窗外的风景也开始流动。
先是城郊的农田,一片一片的,绿油油的,有人在田里干活,直起腰来,看着火车经过。有孩子在田埂上跑,追着火车跑,跑着跑着,追不上了,停下来将双手作喇叭状捧在嘴前。
李贤听不见他们在喊什么,但能看到他们脸上新奇的目光。
绣娘也看着窗外。
“那是玉米地吗?”她指着田里那些高过人头的作物。
李贤点点头。
“对,玉米。”
“长得真好。”
李贤“嗯”了一声。
火车继续往前。
过了农田,开始有山,山不高,青青的,山脚下散落着一些村庄,炊烟袅袅。
绣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忽然问:“那些人家,知道皇帝从他们家门口过吗?”
李贤想了想,道:“不知道,就算知道,也没什么。”
绣娘看着他。
“怎么没什么?”
李贤笑了笑。
“皇帝从家门口过,又不能让他们多收一斗粮,反倒是火车从家门口过,能让他们的粮卖得更远。”
绣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话,像个不当皇帝的人说的。”
李贤也笑:“本来就不打算当了。”
光顺处理政务已经愈发的得心应手了,李贤觉得自己也是时候享享清福了。
养儿防老。
天家也该是这样。
刘建军在旁边插嘴:“不当好,不当好,我一个国公都天天有人盯着,贤子那位置,估计放个屁都不敢撅屁股。”
绣娘瞪了他一眼。
刘建军立马讪讪一笑。
……
火车走了六个时辰,傍晚时分到了洛阳。
洛阳车站比灞桥站大得多,站台也长得多,火车还没停稳,就看见站台上站着一群人,穿着官服,候在那里。
是洛阳的大小官员。
李贤应付了几句,便推说累了,让人都散了。
只有俩人没走。
留守洛阳的韦嗣立和宋璟两人。
这两人这几年把洛阳治理得井井有条。
两人留下来显然是给李贤安排驿站的,原本的行程安排,这两人是打算将李贤接到洛阳的行宫的,但李贤觉得有些太麻烦了,便只是让两人安排了驿站,对付一宿。
李贤甚至觉得自己只是坐了六个时辰的火车,而且沿途能躺能吃能睡,完全不用修整。
但蒸汽机需要拆解下来,通过水路运输,这需要一些时间。
……
当晚,李贤在洛阳驿站歇下。
驿站比不得行宫,但韦嗣立和宋璟收拾得齐整,院子里洒了水,屋里换了新被褥,桌上还摆着几碟洛阳当地的点心。
绣娘四处看了看,点点头。
“这两位,倒是用心。”
李贤在榻上坐下,伸了个懒腰。
“他俩在洛阳这几年,没少折腾,听说把洛河两岸的码头都翻修了一遍,漕运比往年快了小半个月。”
绣娘在他旁边坐下,笑着夸赞:“还不是你提拔的好。”
李贤笑着摇头:“韦嗣立是母后提拔的人,宋璟是刘建军推荐的,可没我的事儿。”
李贤正说着,窗外传来一阵嘈杂声,是工人们在卸货,蒸汽机的零件太大,得用特制的吊架才能从火车上卸下来,再装到河边的船上。
刘建军在外面指挥,声音远远地传进来。
“慢点慢点!那个箱子不能歪!歪了里头的东西就对不上了!”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李贤就醒了。
驿站的条件虽然不错,但终究比不得宫里,床硬了点,被子薄了点,窗外不时传来水声和人声,睡不踏实。
绣娘也醒了。
“再睡会儿?”
李贤摇摇头。
“不睡了,去看看。”
两人洗漱完毕,出了驿站,往码头走去。
洛河在晨雾里静静流淌,河边停着几艘船。
最大的一艘是官船,三层的船舱,桅杆很高,船身漆成深色,旁边还有几艘稍小的船,都是货船。
蒸汽机的零件正在往最大的那艘官船上装。
刘建军站在码头上,手里拿着一叠图纸,正对着工人指指点点,刘斐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张纸,仰着头看那些巨大的木箱被吊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看见李贤和绣娘过来,刘建军招了招手。
“来了?正好,吃早饭没?”
李贤摇摇头。
刘建军立马在刘斐脑袋上拍了一巴掌,道:“去,帮你皇帝伯伯买两个胡饼去。”
……
吃过早饭,刘建军继续盯着装货。
李贤和绣娘在码头上站着,看那些工人忙碌。
太阳慢慢升起来,河面上的雾气散了,洛河两岸的柳树在风里轻轻晃动,水鸟在河边觅食,偶尔扑棱一声飞起来。
刘斐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根竹竿,蹲在河边戳水。
绣娘看着那孩子,忽然说:“刘斐这孩子,性子跟他阿爷不一样。”
李贤点点头。
“是,比刘建军老实多了。”
绣娘笑了笑。
“老实好。”她说,“老实人,不用操心。”
李贤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