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廷里边一切正常,只是在李贤回宫后,有一小队内侍,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朝着后宫的方向而去。
那队内侍走了没一会儿,绣娘便来了。
温和的看着李贤:“回来了?”
“嗯。”
李贤走过去,拉着她在身边坐下。
灯下,她的脸比年轻时圆润了些,眼角添了几道细纹,鬓角也多了些白丝,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温温的,亮亮的,像一汪水。
像是察觉到了李贤的目光,绣娘也看着她。
然后笑了,道:“饿不饿?”
李贤愣了一下。
他以为她会问去哪了,怎么一整天不见人影,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
他在回来的路上甚至想过怎么解释——跟刘建军去逛窑子了,跟一个碎叶来的商人吃胡饼了,跟一个老道士下棋了。
这些事情虽然很荒诞,不符合他皇帝的形象,但他相信绣娘会信。
可她没问。
只是问:饿不饿?
李贤忽然觉得心里很软。
“有点。”他说。
绣娘点点头,朝外间喊了一声:“把宵夜端进来吧。”
外面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
绣娘继续温和地说着:“今儿个朝堂上有人递奏章。”
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说京兆府那边春耕的事,光顺批了。”
李贤“嗯”了一声。
“下午户部来人,说今年春税比去年多了两成,光顺见了。”
李贤又“嗯”了一声。
“晚膳的时候,光顺过来坐了一会儿,说阿爷今儿个不在,他替你吃了两碗饭。”
李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孩子。”
绣娘也笑了。
她笑的时候,眉眼弯弯的,还像年轻时候一样。
宵夜端进来了。
一碗热汤,一碟蒸饼,几样小菜。
李贤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汤是鸡汤,炖得很烂,肉都化在汤里了。蒸饼是刚蒸的,热腾腾的,咬一口,麦香满嘴。
他吃着吃着,忽然停了一下。
绣娘看着他。
“怎么?”
李贤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起来,以前在刘家庄的时候,你也给我做过这样的宵夜。”
绣娘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道:“陛下当时还吃不惯呢。”
李贤笑了笑。
“那时候傻。”
绣娘没接话。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李贤细细品尝宵夜的声音。
吃完最后一口,他放下筷子,靠在凭几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绣娘这才抬起头,看着他。
“陛下下次若是跟郑国公出去,该遣人知会宫里一声的。”
李贤没问绣娘是怎么知道自己是跟刘建军一起出去的,他相信他刚才提到刘家庄,绣娘就能想到。
这是夫妻多年的默契。
“是为夫的错。”李贤老老实实的道歉,“光顺挺好的,把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
皇帝莫名其妙消失了近两天,宫廷里却没有丝毫骚动,这很明显都是光顺这个太子的功劳。
绣娘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累不累?”
李贤想了想。
“不累。”他又补充:“一点都不累。”
这两天,是他这十四年来最轻松的两天。
绣娘脸上很明显的出现了放松的神情,她上下打量了一会儿李贤,终于注意到张果送的那根竹竿,好奇道:“这根竿子是哪儿来的?”
这只是一根普通的竹竿,出现在皇宫里有些太突兀了。
“一个老道士送的,他拿这个钓鱼。”
“老道士?”
“嗯。”李贤说,“终南山上的,叫张果。刘建军带我去的。”
绣娘想了想。
“那个骑白驴的?”
“对。”
绣娘点点头,没再问了。
又绣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那竿子,挺好看的。”
李贤看看手里的竿子。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竹竿上,泛着淡淡的青光。
“是挺好看的。”他说。
绣娘放下针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
李贤愣了一下,然后把竿子递给她。
绣娘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竿子很直,很光滑,握在手里温润润的。丝线还系在竿梢上,细细的,长长的,垂下来,在月光下轻轻晃动。
“没钩?”她问。
“没钩。”李贤说。
绣娘点点头。
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竿子还给李贤。
“挺好。”她说。
李贤接过竿子。
“好什么?”
绣娘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
“没钩好啊。”她说,“没钩,想钓就钓,不想钓就放着。鱼来了,看个热闹。鱼不来,也不耽误什么。”
李贤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跟那老道士说的话,一模一样。”
绣娘也笑了。
“那我比老道士强。”她说,“老道士只陪你坐了一下午,我陪了你二十六年。”
李贤看着她。
灯下,她的脸温温的,眼睛亮亮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她还叫房氏,还不认识自己,只是父皇开口,将她许配给了自己。
他不知道那时候她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坐在这里,陪他吃宵夜,陪他说话,陪他看一根没有钩的钓竿。
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坐在这里,觉得什么都够了。
“绣娘。”他忽然开口。
“嗯?”
“我要出海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绣娘看着他。
她脸上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温温的表情,眼睛还是那么亮。
“什么时候?”
“不确定,刘建军说他那边还要安排一些什么……”李贤顿了顿,又道:“光顺这边也需要准备一下。”
“光顺那边需要准备什么?”
李贤想了想,忽然觉得光顺的确也没什么需要准备的了。
他现在已经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储君了。
“也没啥。”他说,“就是让他知道,他阿爷不是不要他了,是出去转转。”
绣娘点点头。
“他知道。”
李贤愣了一下。
“他知道?”
“嗯。”绣娘说,“昨儿个晚上,他过来坐了一会儿,跟我说,阿爷这辈子,该做的事都做了,该扛的都扛了。现在想出去看看,是好事。”
她顿了顿。
“他说,让阿爷放心去,家里有他……大唐有他。”
李贤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这孩子。”
绣娘也笑了。
所谓天家,也该是个家才对。
就像现在这样。
绣娘想了想,问:“刘建军那边,要安排什么?”
“绣娘还记得火车吧?”李贤问。
绣娘点头。
“刘建军说要把火车上的炉子,装在船上去,这样造出来的船不光平稳,还能不用借助风力,逆风而行,他说白令海峡那边其实有很多机会是可以穿过去的,但风向不行。”
绣娘听着,点了点头。
这些事情,她一个深宫里的妇人是不太知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