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船能坐多少人?”
问得不怎么在点上,但李贤也乐意回答:“刘建军说能装两百人,能装一年的粮食,只要还有煤,能在海上一直跑不靠岸。”
“那挺好,省的跟风商量。”
这回可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李贤笑着调侃:“你跟风商量过?”
绣娘想了想,却是一本正经的答道:“年轻的时候商量过,那时候你刚登基,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我想着你什么时候能闲下来,陪我说说话。
“风说,等着吧,还早呢。”
李贤抿了抿嘴,握住了绣娘的手。
“后来就不商量了。”
李贤看着她:“后来怎么不商量了?”
绣娘低下头,继续绣。
“后来想通了。”她说,“风是风,你是你。风该刮刮,你该忙忙。我该等等。”
她抬起头,看着他。
“等了十四年,等到了。”
李贤看着她。
灯下,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绣娘也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绣娘忽然问:“那船,够大吗?”
李贤愣了一下。
“什么够大?”
“够不够装下我?”
屋里又安静了一瞬。
李贤看着她。
原来,绣娘问船上能坐多少人是这个意思。
“你……”他开口。
绣娘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
李贤张了张嘴。
“你……跟我去?”
绣娘笑了。
“不然呢?”她说,“你走了,我一个人留在长安干什么?”
“光顺那边,用不着我,宫里这边,也用不着我,你走了,我一个人在这儿,天天对着这棵老槐树发呆?”
她把衣服放下,看着他。
“二十六年了。”她说,“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李贤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成亲的那个晚上,那时候她还小,他才刚刚被立为太子,他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她也不知道他将来会怎样。
二十六年过去了。
他们一起走过那么多路,经过那么多事。
她从来没说过“你去哪儿我去哪儿”这种话。
但今天她说了。
李贤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绣娘。”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海上风大。”
绣娘点点头。
“所以我给你绣了厚衣服,今日来得急,没带上,明日拿给你看。”
“海上浪高。”
绣娘又点点头。
“你坐过船,我也坐过,你行,我也行。”
“海上……可能一年两年回不来。”
绣娘看着他。
“你回不来,我就跟你一起漂着。”
李贤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那这次,无论如何我也让刘建军答应下来。”李贤豪气冲霄,“他不答应也得答应!朕是皇帝,逼他一回怎么了!”
……
唐历八十一年,夏。
距离李贤那次“失踪”已经过去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里,朝堂上的人渐渐发现了一件事——太子光顺出现在紫宸殿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起初是陪着听政,坐在御座下首,一言不发,只是听着。
后来开始参与议论,偶尔说几句,说得不多,但都在点子上。
再后来,有些不太紧要的奏疏,就直接送到东宫去了。
朝臣们私下议论,有人说陛下这是在放权,有人说这是在历练储君,还有人揣测是不是陛下身子骨不好了。
但这些议论,都只敢在私下说。
因为李贤每次出现在朝堂上,气色都比以前更好。
“朕没事。”他对那些拐弯抹角来探口风的老臣说,“光顺大了,该让他多练练。”
就这么一句话,堵住了所有嘴。
五月里,长安到洛阳的铁路终于全线贯通。
最后接轨的那天,李贤没去,让光顺去的。
光顺从洛阳回来后,在紫宸殿站了小半个时辰,把沿途见闻、百姓反应、官员汇报,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楚。
李贤听着,不时点点头,最后问了一句:“你觉得,下一步该修哪段?”
光顺想了想。
“汴州到扬州。”他说,“运河漕运虽便,但冬季水浅,夏季水涨,一年里倒有半年不畅。铁路一通,南北才算真正连起来了。”
李贤笑了笑。
“那就去跟铁路总司商量。”他说,“商量好了,写个章程来。”
光顺应了,退下。
绣娘从后殿走出来,站在李贤身边。
“你真不打算管了?”
李贤摇摇头。
“不管了。”他说,“他比我想得明白。”
绣娘看着他。
“你舍得?”
李贤想了想。
“舍得。”他说,“这江山,本来就是给他的。早给晚给,都是给。”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再说了,我要是不舍得,刘建军那船能等我?”
绣娘也笑了。
……
六月里,长安学府传来消息——船用的蒸汽机,造出来了。
刘建军派人送信来,请李贤去看试机。
李贤去了。
还是那间工棚,还是那个巨大的铁疙瘩,但这一次,它不是孤零零地放在地上,而是被架在一个特制的台架上,连着几根粗大的铁杆,铁杆那头是一个巨大的飞轮。
刘建军站在台架旁边,一脸得意。
“怎么样?”
李贤绕着那铁疙瘩走了一圈。
“比上次看见的,大了不少。”
“那当然。”刘建军说,“火车用的那个,拉几百吨货就够了。这个要拉船,得能顶住海浪,得能连着跑几个月不歇,得大。”
他拍了拍那铁疙瘩,铁疙瘩发出沉闷的响声。
“试过没?”李贤问。
“就等你呢。”刘建军说,“点火!”
一群工匠立刻忙碌起来,往炉膛里添煤,打开阀门,调整什么。
李贤退后几步,看着。
过了一会儿,那铁疙瘩开始发出低沉的轰鸣,声音比火车头更闷,更沉,像一头巨兽在沉睡中翻身。
飞轮开始转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快得看不清轮辐,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影子。
李贤站在那儿,感受着脚下的震动。
这震动比火车更剧烈,更有力。
“行不行?”刘建军凑过来问。
李贤想了想。
“行不行,得上了船才知道。”
刘建军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说得好!”他说,“那咱们就上船试试。”
他顿了顿,“不过船还在山东船坞里装着呢,得把这玩意儿运过去。”
李贤看着那巨大的铁疙瘩。
“怎么运?”
“火车。”刘建军说,“长安到洛阳的铁路通了,正好派上用场。从洛阳下车,转黄河漕运,顺流而下,直达登州。”
他又挑着眉看着李贤:“怎么样,要不要一起去?”
李贤看着他。
“什么时候?”
“下个月初。”刘建军说,“等这边拆装好,装车,走铁路到洛阳,再换船,你跟着走一趟,看看这一路的风光。”
“好。”
李贤想了想,又道:“带上你嫂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