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顺老实吗?”
绣娘想了想。
“光顺……”她顿了顿,掩嘴笑:“光顺不老实,话还多,但他稳。”
李贤点点头。
“稳就够了。”
两人站在码头上,看着河上的船,看着远处的山,看着慢慢升起的太阳。
过了很久,绣娘忽然说:“你说,海上的太阳,跟这儿的一样吗?”
李贤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应该差不多。”
绣娘点点头。
“那就行。”
……
装货装了一整天。
到傍晚时分,八台蒸汽机的零件终于全部装上了船。刘建军在船上检查了一遍,下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行了。”他说,“明天一早出发。”
当晚,李贤又在驿站歇了一夜。
第二天天不亮,一行人上了船。
官船比驿站舒服多了,船舱宽敞,床铺软和,窗子开着,河风吹进来,带着水汽的凉意。
刘斐在船上跑来跑去,一会儿爬上甲板,一会儿钻进船舱,一会儿趴在船舷上看水。
刘建军也不管他,只是坐在船头的椅子上,翘着脚,看两岸的风景。
绣娘站在船舷边,看着河水。
李贤走到她身边。
“看什么?”
绣娘指了指河岸。
“那些庄稼。”
李贤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河两岸,一片一片的玉米地,长得比人还高,绿油油的,在风里翻着波浪。
“长得真好。”绣娘说。
李贤点点头。
“今年收成应该不错。”
绣娘转过头看着他。
“你以前,操心这些吗?”
李贤想了想。
“操心。”他说,“但都是看奏章。户部的,司农寺的,各州府报上来的。”
他顿了顿。
“亲眼看见,还是头一回。”
绣娘点点头。
“那以后多看看。”
李贤笑了。
“好。”
……
船在黄河上走了七天。
七天里,李贤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船舱里,看两岸的风景。有时候是农田,有时候是村庄,有时候是山,有时候是河滩上晾晒的渔网。
绣娘比他忙。
她拿根炭笔,在一张纸上画来画去,记沿途的地名、码头、水势。
“这是哪儿?”
“汜水。”
“这呢?”
“郑州。”
“这?”
“开封。”
李贤看着她画。
“你画这个做什么?”
绣娘抬起头。
“画路线。”她说,“回头咱们走的时候,得知道从哪儿到哪儿。”
李贤愣了一下。
“咱们走的时候?”
“对啊。”绣娘说,“你不是说要出海吗?出海总得先走到海边吧。这黄河水路,咱们走过一遍了,将来走起来就不慌了。”
李贤看着她。
她低着头,画得很认真。
他忽然笑了。
绣娘并没有将这趟出海当成一场没有归期的旅行,他们将来还会再有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无数次这样的旅行。
“好。”他说,“你画。”
……
七天后的傍晚,船到了登州。
登州码头比李贤想象的大得多。
几里长的栈桥伸进海里,栈桥两边停满了船,有大有小,有唐式的,也有胡式的。码头上人来人往,有扛货的脚夫,有叫卖的商贩,有穿着官服的税吏,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胡人,站在一艘大船边上,和唐商讨价还价。
船慢慢靠岸。
李贤站在船头,看着这个热闹的码头。
绣娘站在他身边。
“这就是登州?”
李贤点点头。
“对。”
绣娘看了一会儿。
“真热闹。”
李贤“嗯”了一声。
船靠稳了,踏板搭好。
刘建军第一个跳下去,在码头上站定,朝他们招手。
“下来吧!”
李贤扶着绣娘,慢慢走下船。
脚踩上实地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有点不习惯。在船上晃了七天,现在脚下不动了,反倒觉得地在晃。
绣娘也有同感,扶着他的胳膊,站了一会儿。
刘建军在旁边笑。
“没事,一会儿就好了。”他说,“走,去船坞。”
……
船坞在登州城东,靠着海边,用大木搭成的一个巨大架子。
李贤跟着刘建军走过去,远远地,就看见那架子下面,并排停着五艘大船。
五艘。
并排躺在船坞里,每一艘都比李贤见过的任何船都大。
船身已经成型,黑漆漆的,船舷上钉着厚厚的铁板,像披着铠甲的巨兽,船头高高翘起,船尾也翘起,中间是几层高的船舱,桅杆还没立起来,但预留的孔位已经挖好了。
李贤站在船坞边上,仰头看着那五艘船。
“五艘?”他问。
刘建军站在他旁边,一脸得意。
“对,五艘。”他说,“主要还是时间不够,只造了五只蒸汽机,不然我感觉五艘都还少了。”
两人站在船坞边上,看着那五艘大船。
海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
远处,海鸥在叫。
太阳慢慢升起来,把整片海染成金色。
刘斐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跑到船坞边上,仰着头看那些大船,嘴巴张得老大。
“阿爷阿爷,这船能跑多快?”
刘建军想了想。
“装上蒸汽机,比马车快。”
刘斐眼睛瞪得溜圆。
“比火车呢?”
刘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没火车快。”他说,“但火车跑不到海上去。”
刘斐点点头,又开始仰着头看船。
李贤看着刘斐,问刘建军:“蒸汽机组装上去要多久?”
“得一个月吧,装蒸汽机,装烟囱,装桅杆,还得试水。”
李贤没说话。
只是依旧望着远处的大海。
一个月后,他就该踏上征途了。
去拿竹竿戳海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