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试机。
这一次,震动小了很多。
铁桶里的水还在晃,但晃得不那么厉害了,没有一桶翻倒。
刘建军站在船舱里,感受着脚下的震动,脸上终于露出了笑。
“行了。”他说,“按这个法子,把剩下四艘都装上。”
工匠们欢呼起来。
刘斐站在他阿爷身边,仰着头,也笑了。
李贤站在船舱门口,看着这父子俩,也笑了。
他看出了刘建军教育孩子的手段。
刘建军肯定早就想好了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甚至他可能早就预料到了这个问题,但他没说,只是让刘斐来思考,只有遇到刘斐没办法解决的问题,他才出手——比如往木头里加铁该加多少,加在哪儿,怎么加,加完了又不会把木头撑裂这些超出了刘斐这个年龄能理解的问题。
……
那天晚上,刘建军破天荒没有在船坞待到深夜。
他带着刘斐,早早回了驿馆,跟李贤和绣娘一起吃晚饭。
饭桌上,刘斐话比平时多,叽叽喳喳说着这几天的事,说他怎么发现震动的问题,说他怎么想到加铁的法子,说他阿爷怎么带着工匠做过渡梁,一脸的炫耀。
绣娘听着,笑眯眯的,不时给他夹一筷子菜。
李贤看着刘斐,忽然问:“你喜欢这些?”
刘斐愣了一下。
“喜欢什么?”
“这些。”李贤指了指船坞的方向,“造船,装机器,算来算去。”
刘斐点点头。
“喜欢。”
李贤又问:“那你长大了想干什么?”
刘斐想了想。
“跟阿爷一样。”
李贤笑了笑。
“跟你阿爷一样干什么?造船?造火车?还是出海戳海豹?”
刘斐认真地说:“都行。”
李贤愣了一下。
这孩子说话的语气,怎么跟现在的自己有点像?
刘建军在旁边笑。
“别听他瞎说。”他说,“他还小,懂什么。”
刘斐不服气。
“我懂!”他说,“阿爷说了,蒸汽机要把水烧开,水烧开了变成气,气有劲,推着活塞走。活塞连着连杆,连杆连着轮子,轮子就转了。船也是一样,轮子换成桨,就能推着船走。”
刘建军看着他。
“那你知不知道,水烧开了变成气,气有多大的劲?”
刘斐摇摇头。
“不知道。”
“不知道就学。”刘建军说,“学明白了,就知道了。”
刘斐点点头。
“好。”
李贤在旁边看着,他又大概懂了一些刘建军教育孩子的方式——问一个问题,让刘斐自己琢磨,琢磨不出来,再问下一个问题,一步一步,把刘斐往他想让刘斐去的方向引。
不是教刘斐怎么做,而是教刘斐自己想去。
他看了一眼刘建军。
刘建军正在低头喝汤,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李贤知道,他对这个儿子,是满意的。
……
接下来的半个月,剩下的四艘船陆续装上了蒸汽机和过渡梁。
试机的时候,一艘一艘试。
每试一艘,刘斐都跟着上船,蹲在船舱里,看那些铁桶里的水晃不晃。
五艘都试完,没有一艘翻倒。
刘建军这才松了口气。
“行了。”他说,“可以装桅杆了。”
最后装桅杆的时候,刘建军把李贤叫了去,刘斐也跟着。
他看着那些巨大的木头被吊起来,插进船舱预留的孔位里,再用铁栓固定,他看着工匠们爬上爬下,把帆布挂上横桁,把绳索系得整整齐齐。
他看着那些船,从一堆木头和铁件,慢慢变成能下海的真船。
“刘建军,这船叫什么名字?”李贤忽然问。
刘建军愣了一下。
“还没想。”
李贤说:“那我想。”
刘建军看着他。
“你想叫什么?”
李贤想了想。
“叫‘戳海豹号’。”
刘建军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指着领头的大船道:“行!这艘船就叫这名。”
李贤问:“那其他的船叫什么?”
刘建军想了想。
“叫‘长安号’、‘洛阳号’、‘登州号’、‘莱州号’。”他说,“走到哪儿,都让人知道,是大唐的船。”
李贤点了点头。
……
八月底。
五艘船的蒸汽机、桅杆、帆、船舱,全部装好。
今天,天气晴好,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五艘船依次开出船坞,在海面上排成一列。
李贤和绣娘站在岸边,看着那些船。
船上的烟囱开始冒烟,先是淡淡的灰,然后越来越浓,最后变成一团一团的黑烟,喷向天空。
船身开始震动,然后,慢慢往前移动。
一开始很慢,比人走路还慢,但过了一会儿,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在海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浪迹。
刘斐站在岸边,看着那些船,眼睛瞪得溜圆。
“动了动了!”他跳起来,“阿爷!船动了!”
刘建军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船。
海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袍吹得鼓起。
他脸上带着笑,但没说话。
李贤走到他身边。
“成了?”
刘建军点点头。
“成了。”
李贤看着那些船。
五艘船排成一列,在海上画出一个大大的圆弧,然后开始往回开。
“咱们就坐这些船走?”
“对,等他们返航回来,咱们就能出发了。”
李贤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船,看着它们越来越近,看着船上的烟囱还在冒着烟,看着船头劈开海浪,看着船尾留下的白色浪迹。
绣娘走到他身边。
“在想什么?”
李贤想了想。
“在想,光顺现在在干什么。”
绣娘笑了。
“在替你批奏章。”
李贤也笑了。
“那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