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李贤睡得很香,或许是那几个妓子按得很舒服,也或许是李贤终于决定放下一切,心里轻松。
但当他一觉睡醒后,还是下意识地紧张了一下。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榻,没有内侍和宫女,没有金雕玉砌的华贵宫殿,但当他看到一旁四仰八叉的刘建军后,昨夜的记忆一瞬间回来。
揉了揉脑袋,苦笑一声。
为政十来年,这还是他头一回在宫外过夜。
李贤心里也不由得担心起皇宫里会不会因此出现什么乱子。
“醒了?”
刘建军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翻了个身,把褥子掖在身下,睡眼惺忪地看着李贤。
李贤还没回话,刘建军又说:“你是啥时候染了打呼的毛病,昨儿夜里呼了一宿,我临天亮了才得睡。”
李贤老脸一赧:“我……我打呼吗?”
“都是富贵病,你没发现你都圆润了好几圈么,胖的人都容易打呼。”刘建军一屁股坐了起来,冲门外招呼:“老妈子,备点早点过来!”
李贤也顺势坐了起来,问道:“今日去哪里?”
李贤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多少年了,他每天的行程都是内侍提前排好的,卯时起床,辰时早朝,巳时批奏疏,午时用膳,未时召见大臣,申时……申时干什么来着?他记不清了。
反正每天都有人告诉他该干什么。
可现在没人告诉他了。
刘建军果然足够了解自己,他吊着眼角道:“自个儿想!”
李贤:“……”
春满楼的服侍果然很到位,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门外便传来敲门声,老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几分小心:“国公爷,早点备好了,可要现在送进来?”
“送进来吧。”
门开了,两个小丫鬟端着食盘进来,在矮几上摆好,小米粥、蒸饼、几碟小菜,还有一壶热茶。
刘建军极其没形象的在矮几边坐下,端起粥碗,呼噜呼噜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李贤被他勾起了馋虫,也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熬得正好,不稀不稠,小米的香味在嘴里化开,甘甜可口。
“好吃?”刘建军问。
李贤点点头。
“那当然。”刘建军说,“这粥用的米是从陇右运来的新小米,火车拉过来的,昨天还在田里,今天就到你碗里了。”
他顿了顿。
“这就是铁路的好处。以前陇右的米运到长安,要走一个月,路上还得防潮防虫。现在呢?一天一夜就到了,新鲜得很。”
李贤没说话,只是低头喝粥。
喝完粥,刘建军往榻上一躺,翘起脚。
“想好去哪儿了?”
李贤问:“你昨日不是说……要忙起来吗?”
“不差这一会儿功夫。”
李贤想了想,点头:“咱们去西市?”
“行啊,这才像话。”刘建军从榻上坐起来,“去西市做什么?”
“不知道。”李贤老实答道,他方才脑袋里出现了一大堆的地方,但最终还是西市这个选项格外醒目。
“这就对了!别想那么多,活在当下!”
刘建军又一次咧嘴笑了。
……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出了春满楼。
平康坊的早晨比夜里安静许多,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扫街的杂役在清理昨夜的狼藉。
自从宵禁取消后,长安城变得更加繁华,除了夜市本身带来的经济效应外,因为夜市而衍生出来的诸如清理街道的工作、彻夜不关门的酒楼等等,也给长安城的百姓提供了相当多的就业岗位。
刘建军带着李贤七拐八绕,走到一处车马行前。
这地方停着几辆出租的马车,车夫们蹲在车边吃早饭,见刘建军过来,有人认出他,赶紧站起来招呼。
“刘公,今儿用车?”
“嗯,要辆敞篷的。”刘建军说,“天气好,想透透气。”
车夫利索地套好车,是一辆两轮的轻便马车,车厢敞着,只顶上有篷,刘建军跳上车辕,接过缰绳,李贤钻进车厢。
马车辚辚驶向西市的方向。
李贤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街景。
早晨的长安城正在苏醒。
店铺陆续开门,伙计们卸下门板,把货物摆出来,卖早点的摊子前排着队,热气腾腾的包子、馄饨、汤饼,香味飘得老远。街上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背着书篓去上学的孩童,有骑着驴的商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
李贤看着这些人,只觉得他们活的无比鲜活。
他忽然问:“刘建军,你说这些人里头,有多少认识我?”
刘建军回头瞥他一眼。
“认识你的?”他想了想,“认识你这个人的,没几个,认识皇帝这个位的,满大街都是。”
他顿了顿。
“但他们认识的那个皇帝,不是你。”
李贤愣了一下。
“他们认识的,是坐在龙椅上那个。”刘建军说,“穿龙袍的,戴冕旒的,上朝听政的,颁布诏书的,那个皇帝,跟他们没关系。”
他指了指街上那些行人。
“他们关心的,是今儿的包子涨没涨价,是明儿的房租到没到期,是后儿孩子考试能不能及格,谁当皇帝,对他们来说,没区别。”
李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你是生怕我反悔还是怎么的,昨日已经答应你了,那便是答应你了。”
刘建军也笑。
马车拐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西市到了。
李贤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来西市了,记忆中的西市还是土路,晴天扬灰雨天泥泞,两旁铺子挤挤挨挨,招牌横七竖八,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是热闹,但乱。
现在的西市完全变了样。
笔直的水泥路面,平整得能照见人影,路两旁是整齐的排水沟,沟上盖着铁篦子,铺子虽然还是那些铺子,但门面都整修过,招牌统一挂在檐下,字号清晰,一目了然。
最让李贤惊讶的,还是路上的人。
以往,西市虽然吸引了大量的异域商人,但占多数的,绝对还是黑头发、黄皮肤、说着关中官话的唐人,但现在,一整条街道上见到的,却几乎成了一条“五颜六色”的人流。
有高鼻深目的胡人,有皮肤黝黑的天竺人,有金发碧眼的远西人,还有几个一看就是从更远地方来的,肤色、相貌、穿着,李贤一个都认不出来。
他们操着各种各样的语言,在街上穿梭往来。
只是,李贤疑惑的是,其中一个胡商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中年胡商,穿着栗色的长袍,留着络腮胡,正站在一家绸缎庄门口,低头翻看手里的本子,本子的封面是硬纸板做的,印着几个汉字——“长安商贾便览·唐历八十一年”。
“那是什么?”李贤好奇问。
“那是学府印的书。”刘建军说,“专门给商人用的日历,上面有节气、有集市日期、有火车时刻表,还有各种换算表。”
“以前胡商来长安做生意,用的是他们自己的历法,大食历、波斯历、天竺历,乱七八糟,根本对不上,后来咱大唐推行了唐历,把所有的日期都换算成大唐历法,他们一看就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