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不少番邦都不用他们自己的历法了,开始实行唐历。”
李贤看着那个胡商。
那胡商翻了几页,抬起头,和绸缎庄的掌柜说了几句什么。
掌柜的点点头,拿出一个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又拿出一个账本,写了几个字,递给胡商看,胡商看了看,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叠汇通天下的钱票,数了几张递给掌柜。
整个过程,用的全是唐历、唐钱、唐语。
李贤看着这一幕,心里边莫名的就兴起了一些恍惚,还有自豪。
刘建军当初提出推行唐历的时候,李贤就曾经想过,未来的某一天,整个天下都实行唐历,但他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统一历法。
这个念头让李贤心里边甚至有些战栗。
刘建军笑着说:“其实这事儿,户部也出了不少力,现在西市的规矩,大宗交易必须用唐语签合同,用唐历记日期,用唐钱结算,谁不守规矩,就别想在这儿做生意。”
他顿了顿,道:“大唐的官员,比我想象中的要能干许多,哪怕是一些青史不曾留名的人也是。”
李贤一愣,笑道:“你这话说的,只要官员们做出功绩,史书上总归是有他们一笔的,怎会连名字都没有?”
刘建军笑了笑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咱们记着的不都是那些名臣将领。”
李贤若有所思——刘建军的文采真好。
马车在一家胡商店铺前停下。
刘建军跳下车辕,对李贤说:“下来走走,最近有点迷上了玩香,这小玩意儿点上一盘,就能躺上一天,这家店就是我经常来的店,他这儿香都带劲儿。”
李贤下了车,站在店铺门口。
铺子里走出一个中年胡商,见刘建军站在门口,眼睛一亮。
“刘公!刘公来了!”
他的唐语说得有些生硬,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刘建军和他显然很熟,也不客气,抬脚就往铺子里走,边走边说:“老巴图,今儿有什么新货?给我这朋友挑点好的。”
巴图赶紧跟在后面,嘴里应着:“有有有!刚到的乳香,索科特拉岛的,最好的品相!还有一批龙涎香,是狮子洋那边的商人带过来的,刘公您看看?”
李贤跟着进了铺子,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不是那种单一的香味,而是混着檀香、乳香、没药等各种气息,层次分明,却不刺鼻,反倒让人心神宁静。
铺子不大,但收拾得极整齐。
靠墙是一排齐腰高的木柜,柜面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瓷瓶、木盒、锡罐,每个容器上都贴着标签,用汉字写着品名、产地、年份、价格,柜子后面是一排排货架,码着整整齐齐的香材原料,有整块的檀木,有乳白色的乳香颗粒,有深褐色的没药树脂。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铺子中央的一张矮几。
几上摆着一套精致的香具,铜香炉、香箸、香铲、灰押,还有一碟碟已经调好的合香。
炉中正燃着一缕青烟,香味清雅,若有若无。
刘建军一屁股在矮几边坐下,熟门熟路地从几下的抽屉里摸出一只小小的木匣。
李贤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摆弄。
“沉、檀、龙、麝,我还是喜欢玩这檀香。”刘建军从旁边的小罐里舀出一勺雪白的香灰,倒入香炉中,又用香铲轻轻把灰抹平,动作很慢,很专注。
李贤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弄香本就是陶冶情操的活儿,李贤倒是没想到刘建军还会摆弄这东西,而且看起来动作还挺娴熟。
那位老巴图显然也是行家,见刘建军在摆弄香炉,便安安静静地待在了一旁。
整个铺子都陷入了安静。
灰刮平了。
刘建军放下香铲,从木盒里拈出一只莲花状的铜模具。
那模具巴掌大小,边缘薄如刀刃,花纹镂空,精致得像一件首饰。
他把模具轻轻放在灰面上,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拿起香铲,开始往模具里填香粉。
“这是老巴图帮我磨的檀香粉,五年陈的老山檀,磨成粉,过筛,再磨,再过筛,来回七八遍,才这么细。”
每一铲香粉倒进去,他都要用香铲背面轻轻压一压,把粉填实,却又不能压得太紧。
填满一格,再填下一格,一朵莲花的轮廓,在他手下一点一点成型。
李贤屏住呼吸。
他从来没有见过刘建军这么专注的样子。
直到整个模具都被填满,刘建军才放下香铲,眼神中带着点雀跃,看了李贤一眼。
“最难的来了。”他说。
他用两只手的指尖,轻轻捏住模具两侧的边缘,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往上提。
那动作慢得几乎看不出移动,一厘,一厘,又一厘。
模具一寸一寸升高,粉壁上那些镂空的花纹,一点一点显露出来。
但也就是这一瞬间,刘建军的手抖了一下,那原本已经初显端倪的莲花图案被拨弄散了一些,李贤在心里一声叹息:可惜了。
玩香本就是这样,成败都在最后的提香过程,若是稍有不慎,整盘香就毁了。
刘建军脸上的雀跃也变成了懊恼,他轻轻“哎”了一声,把模具放在一旁,伸手就要把香盘里的香粉和灰一起倒掉。
可这时,一声疾呼声在李贤身后响起:“别急。”
李贤愕然的转过头,才发现自己身后站了一位面相陌生的中年男子。
刚才自己看刘建军摆弄檀香太过专注,竟没注意到身后来人。
那中年男子三十五六岁模样,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深衣,料子不算名贵,但洗得很干净,颌下蓄着短须,气质儒雅,不像商人,倒像个读书人。
这人也不怯生,见刘建军停手后,凑过来拱手,笑呵呵道:“先生方才那一手,已经很难得了,这香篆看着简单,实则最考校手稳心静,先生最后那一下,大约是太在意了,反而让手不稳。”
刘建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挑眉看着他。
“先生是行家?”
“不敢称行家,只是喜欢。”中年男人说,“在家乡时,闲来无事就摆弄这些,到了长安,反倒没什么时间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小的布囊,放在几上。
“先生若是不嫌弃,我倒有个法子,可以让这盘香不至于浪费。”
刘建军来了兴趣,往前凑了凑。
“什么法子?”
中年男人也不解释,而是伸手从旁边的香具里拿起那只薄如蝉翼的铜片,然后用铜片轻轻地把香盘上那些已经散开的香粉拢到一起,动作极慢,极轻。
原本已经不成形的莲花,被他拢成了一小撮香粉,堆在香盘正中。
然后,又将旁边的香灰慢慢的朝着香粉堆砌,那灰越堆越高,最后竟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山丘,把那撮香粉严严实实地埋在了中间。
刘建军看得入神。
李贤也看得入神。
“这叫埋香。”男人说,“不图形,只取味,香粉埋在灰里,灰能聚气,气能养香,点起来的时候,烟走得慢,散得匀,香味更持久,升起的烟气也能随着时间变幻色泽和形状。”
说完,男人在旁边取了一支条香,点着,插在了那一小撮香粉中央。
条香缓缓燃烧,很快便触及了香粉,一缕淡淡的紫色烟气袅袅而起。
刘建军脸上露出惊叹之色,这才顾得上看向那位中年男人,问道:“还未请教先生?”
“刘公,”一旁的巴图赶紧介绍,“这位是李客李先生,从碎叶城来的,在我这儿买了好几年香了,是老主顾,方才见刘公入神……”
他话还没说完,刘建军就忽然瞪大了眼,看了那位李客一眼,又看了看那被李客埋起来的香粉。
“李客?日照香炉生紫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