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贤客观评价,“春满楼”的三个字写得很丑。
都这么久了,刘建军的书法还是没什么长进。
但看到“春满楼”三个字,李贤的记忆一瞬间就被拉回了他俩刚到长安的那时候。
他向刘建军坦露自己的野心的时候,就是在这里。
李贤正陷入回忆中,就忽然见到一道有些眼熟的身影,扭着肥腚朝他们走了过来。
李贤有些愕然。
来的是春满楼的老鸨。
而且不是之前那个老鸨,而是刘建军和自己刚到长安的时候,春满楼的那位老鸨。
这老鸨看着年迈了许多,两鬓都有了许多白丝,有些老态,放在一群花枝招展的妓子们中间,显得格外突兀。
但那份媚态却是有增无减。
“哟~这不是国公爷么?”
老鸨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刘建军,媚笑着凑了过来,可刚走了两步,就见到了侧身在刘建军旁边的李贤,然后,李贤就见到她俩眼儿瞪得浑圆,站在了原地,话也说不出来。
刘建军眼疾手快,凑过去就在老鸨肥臀上拍了一巴掌,笑骂:“别说漏嘴,今儿个你这春满楼可是来真贵客了。
“还是老规矩,给哥俩找间雅阁,再叫几个身段窈窕的姑娘。”
老鸨这才回过神来,脸上堆起了一些不自然的媚笑,想转身在前面领路,又觉得走在前面不太合适,来来回回看了李贤好几眼,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垂下眼帘,低眉顺眼,连带着连原本摇曳的腰肢都变得有些僵硬了。
李贤顿时没好气的笑道:“你就在前面带路就是,今日来的只是李公子。”
听到李贤这么说,老鸨很明显的松了口气,动作神态也自然了许多,笑道:“那李……二位公子且随老妈妈来……”
……
老鸨在前面领着路,李贤也就好奇问刘建军:“这春满楼不是换了人么?这老妈妈是你找回来的?”
刘建军笑,一巴掌拍在了前面领路的老鸨臀上,道:“老妈妈,你自个儿说说!”
老鸨这会儿已经自然了许多,转过头来媚笑:“还得是国公爷贴己,老妈妈在这春满楼里干了许多年了,这骤然离开,也不舍得,这不,国公爷一开口,老妈妈也就回来了呗?”
“老妈妈这见人说人话的功夫是见长了。”
刘建军笑骂,又对着李贤道:“这老鸨不是头几年赚了些养老钱么,就想着从良,和人合伙弄了个纺织厂子,刚开始还挺赚钱的,结果长安学府把纺织机技术给拿了出来,现在满天下都是机器织布,她就连裤衩子都赔没了。
“这不,就又干回来老本行了。
“但她那句话没说错,要不是我让她回来接手春满楼,她这年龄去别的地儿也没人要她。”
李贤这才恍然。
说话间,老鸨已经带着俩人来到了一间雅阁。
俗话说人老成精,这老鸨明显也是。
她领着俩人来的包厢,正是刘建军和李贤第一次来的包厢,地方虽然还是这地方,但装潢却换了不少,雅阁里到处都是玻璃灯罩,显得通透明亮,但灯罩里点的却不是煤气灯,而是寻常的蜡烛。
“煤气那玩意儿烧出来一股子味,也就在空旷的地方用着合适。”
刘建军总是能注意到李贤的目光。
李贤转头朝他看去,他已经怡然自得的斜躺在了榻上,还给自己倒上了一杯小酒,神态享受,跟到了家似的。
“变化挺大的。”李贤轻声感慨。
久居宫闱之中,李贤只知道大唐的变化很大,但那些变化,都是从报表、从奏疏上看到的,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切实的感受“人间疾苦”了。
“这算啥,待会儿你就知道更大的变化了。”
刘建军说着已经解开了绑腿的细绳,把脚掏了出来。
李贤愕然,还没等他细问,便有八个姿色各异的妓子走了进来,其中一对妓子还怀抱着一只木盆,木盆上边水汽氤氲,那里边应该是装着的热水。
接着,李贤便见到一个妓子抱着木桶蹲在了刘建军榻前,细心的将刘建军的脚泡在了桶里,另一个妓子则是俯身在刘建军身边,贴心的将软靠放在刘建军背后,开始在刘建军肩头揉捏了起来。
“贤子,脱鞋啊,愣着干什么?”刘建军仰头瞥了李贤一眼。
李贤有些无语,但也好奇,便有样学样的褪去了靴子。
这时,另外那个捧着木桶的妓子也就凑了过来。
春末的天气还有些冷,李贤脚上套的有点多,这骤然解开,李贤能明显的闻到一些味道,但那妓子脸上倒是没露出异样,反倒是惊奇道:“恩客平日里应当挺爱收拾的,奴奴已经许久没见过这么干净的脚了。”
给李贤整得有点不好意思。
“你可拉倒吧,这货邋遢的跟什么似的,也就家里边奴子多,给他收拾得干净!”刘建军在一旁调笑,话语间全然没有国公对妓子的高高在上,反倒是像在拉家常似的平和。
李贤有些纳闷儿,那老鸨显然是认识自己和刘建军的,难道她没交代过这些妓子应该拿什么态度来对待自己和刘建军吗?
“别少见多怪的,这春满楼和以往不一样了,不认身份,来的都是客。”刘建军又像是猜到了李贤的心思。
说话间,蹲着的妓子已经将李贤的脚放在了木桶里。
水温正好,略烫,但不至于受不了。
热水漫过脚踝的那一刻,他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很舒服。
蹲在他脚边那个姑娘低着头,双手伸进水里,开始在他的脚上轻轻揉搓。
手法不重,一下一下,像是在试探什么。
李贤有些不自在。
他的脚从没让外人碰过,宫里那些服侍的內侍,也不过是端盆热水、递条帕子,然后垂着眼退到一边,像这样被人捧在手里揉捏,还是头一回。
“放松。”刘建军斜躺在对面榻上,眯着眼,一脸享受,“又不是让你上朝,绷着干什么?”
李贤瞪他一眼。
蹲在他脚边的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有些惊讶,但又飞快地垂下眼帘。
大概是听懂了一些什么,但却很克制。
李贤尝试着像刘建军那样放松下来。
八个进来的妓子,只有四个在分别服侍李贤和刘建军,另外四个则是在一旁挑拨起了丝弦,丝竹声入耳,李贤愈发觉得轻松了。
这春满楼果然不一样了。
少了些媚俗,多了些新奇和雅致。
“恩客这腿,平日里坐得多吧?”耳畔传来给李贤按脚的妓子的声音。
李贤一愣:“你怎么知道?”
姑娘笑了一下,没抬头,手指按在他小腿内侧某处,稍稍用了点力。
“这儿,”她说,“筋有点紧,久坐的人都是这样。”
李贤低头看着她的手,有些惊讶:“姑娘还熟知医理?”
“夜校教的。”她说,“妈妈开的班,教按摩、教认穴、教怎么给人松筋骨,奴奴学了三个月,才敢上手。”
李贤听她这么说,就把目光放在了刘建军身上,问:“你出的主意?”
按刘建军的说法,那老鸨可是身无分文回来的春满楼,哪儿可能有钱开什么班?
唯有一种解释——这些都是刘建军出的主意。
现在的春满楼处处透露着新奇,很符合刘建军的风格。
“嗯。”刘建军闭着眼,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哼声,接着道:“平康坊的姑娘们,不能光靠唱曲过日子,唱不动了怎么办?老了怎么办?得学点手艺。
“按摩这活儿,不费嗓子,不费眼睛,手上有劲就行,学好了,老了也能吃这碗饭。”
刘建军话说了一半,突然对给李贤按脚的那妓子说:“哎,我考考你啊,你们班里那手册,第三条第十二则,给我这哥们儿用一用。”
那妓子愕然的看了一眼刘建军,然后又低眉顺眼的扫了李贤一眼,忽然不知道怎么的就悲从心来,开口道:“妈妈是好人,奴奴自幼便被接到了这春满楼,阿娘生了奴奴就一直身体不好,阿爷眼看家徒四壁,不知怎么的又染上了赌,剩下一个年幼的阿弟,奴奴想着阿弟将来绝不能过这样的日子,便卖身来了这春满楼,赚些小钱将他送进了私塾,想着他将来能出人头地……”
这妓子说话柔柔弱弱的,带着些江南口音,像是吴侬软语,听着让人心里发软。
李贤听得认真,脚上的揉捏都忘了。
“阿弟现在几岁了?”他问。
“十二了。”姑娘低下头,“在学府附小念书,先生说他算学好,将来能考进学府。”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点骄傲。
李贤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对面忽然传来刘建军的声音。
“停停停——”
刘建军从榻上坐起来,一脸无奈地看着那个姑娘。
“你这切入点也太生硬了,也就糊弄糊弄我哥们儿这种没见过世面的了!”
姑娘愣住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李贤愕然的看着刘建军。
“故事,同理心,你想想,好赌的阿爷病重的阿娘,还有还在上学的弟弟,哪个男人听了不心软,咱们这会儿的窑子,还差了那么点意思。”刘建军简明扼要的解释了一句。
李贤一愣,看向那妓子:“这些都是编的?”
那妓子的脸一下子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奴奴……奴奴才上工了三个月,妈妈说客是贵客,要身子干净的姑娘接待……所以……所以……”
李贤顿时一阵好气又好笑。
他倒不是气这妓子诓骗他,毕竟这妓子也是听的刘建军的话,他只是气自己竟被一个风月之地的女子轻易骗了。
“你堂堂一个……怎么整天净琢磨这些玩意儿?”李贤想说刘建军的身份来着的,但想了想,又把“国公”两个字咽了下去。
“那咋了?”
刘建军身后的妓子这会儿正将刘建军扶起来,胸脯半贴着刘建军的后背,拉拽着他的胳膊,刘建军则是任由她“摆布”,斜着眼看着李贤,道:“生活不就是拿来享受的,你看看你,在长安城这么久了,还不如我一个刚回来的过得舒坦。”
说到这儿,刘建军忽然顿了顿,道:“这样真的好吗?”
李贤忽然就沉默了。
刘建军看出了李贤的沉默,挥了挥手,对那群妓子道:“今儿就先到这里,你们先退出去。”
妓子们从善如流,收拾好木盆和毛巾什么的,便悄悄的退出了雅阁。
妓子们退出去后,雅阁里安静下来。
刘建军重新躺回榻上,翘着脚,一脸满足。
李贤坐在对面,脚还泡在木桶里没捞出来。
春末的天还很凉,那盆水很烫,泡着挺舒服的,李贤就没让那妓子收走。
过了好一会儿,刘建军忽然开口。
“贤子。”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脱鞋吗?”
李贤愣了一下。
“让我享受生活?”
“那是顺便。”刘建军说,“主要是想让你试试,被人伺候脚是什么感觉。”
他顿了顿。
“你当皇帝这么多年,被人伺候的时候多了,穿衣、吃饭、洗脸、梳头,都有人伺候。但脚——”
他指了指李贤还泡在桶里的那双脚。
“脚这东西,最接地气。被人捧着,跟被人伺候其他地方,感觉不一样。”
李贤没说话。
刘建军继续说:“你看你刚才,一开始绷成什么样?脚趾头都蜷着。后来才慢慢放松下来。”
他笑了一下。
“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贤看着他。
“因为你当皇帝当久了。”刘建军说,“你以为自己放松了,其实没有。你脑子里永远有事——边关的急报、朝堂的奏疏、户部的账目、光顺的功课……这些事,一刻没停过。”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都在这里头装着。你以为自己能放下,其实放不下。”
李贤沉默了一会儿。
“你倒是放得下。”他说。
刘建军笑了。
“我?”他指了指自己,“我有什么放不下的?学府有老王管着,铁路有总司管着,工厂有工部管着,那些女学生有太平和婉儿管着。我就是一个甩手掌柜,想干什么干什么。”
他顿了顿。
“再说了,我就算想管,也管不动了,老了。”
李贤听到这儿笑了笑,道:“哪儿老了?腰老了?”
李贤想着刘建军带自己过来的时候还雄赳赳气昂昂的说要证明给自己看他很“行”,结果过来了也就捏了捏脚?
刘建军瞪了他一眼,道:“跟你这人说正经的,你咋满嘴跑火车呢?”
这话李贤听懂了,自打火车出现后,关于火车的俚语也出现了不少,满嘴跑火车的意思就是说话不着腔调。
“那你说正经的。”李贤无奈。
刘建军被李贤打断了,想了一会儿才忽然道:“贤子,你记不记得,咱俩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你跟我说什么?”
李贤当然记得。
在这里,他对刘建军说了自己心里那个比天还大的想法,还郑重的请求了刘建军帮他。
刘建军用他插科打诨的方式,答应了自己的请求。
“我记得。”李贤说。
刘建军“嗯”了一声。
“那时候你跟我说你想当皇帝,”他说,“然后你就当上了。”
他顿了顿。
“现在呢?”
李贤看着他。
“现在什么?”
刘建军没回答,只是指了指李贤的脚。
“脚擦干,上来躺着。”
李贤莫名其妙,但还是把脚从桶里捞出来,用帕子擦干,然后学着刘建军的样子,在榻上躺下来。
榻很软,靠垫很舒服。
李贤躺下去的那一刻,忽然觉得整个人都轻了。
刘建军在旁边说:“舒服吧?”
“嗯。”
“这就对了。”刘建军说,“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学会躺着。”
李贤转过头看他。
刘建军没看他,只是望着天花板。
“贤子,”他说,“你当皇帝多少年了?”
李贤算了算。
“从登基算起……快十四年了。”
“十四年……”刘建军点点头,“够久了。”
他顿了顿。
“你知道皇帝这个位子,最累的是什么吗?”
李贤没说话。
“不是批奏折,不是上朝,不是跟那帮老狐狸斗心眼。”刘建军说,“是永远不能停。”
他转过头,看着李贤。
“你一停,就有人往前跑。你一歇,就有人顶上。你稍微慢一点,后面的人就等不及。”
李贤沉默着。
“你这十四年,停过吗?”刘建军问。
李贤想了想。
好像……没有。
登基之初,要稳住朝局,后来几年,要推行新政,再后来,刘建军远航,他要一个人撑着这个越来越快的大唐,刘建军回来后,又要处理铁路、女子学院、北疆空虚这一摊子事。
十四年,他好像真的没停过。
也是多亏了这十四年,把他从一个青涩的“新手皇帝”,培养成了一个处变不惊的“老手皇帝”。
“你看我。”刘建军说,“我比你小几岁,但活得比你还轻松,为什么?因为我想停就停,想躺就躺。学府的事,我不在有人管;铁路的事,我不在有人修;那些女学生的事,我不在有人办。”
他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