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有点懂你为什么支持那些女学生了。”
长安学府内,李贤和刘建军肩并肩坐在整个长安学府最高的“格物楼”的阁楼上。
格物楼同样是用水泥石砖修砌成的,修了五层,却有传统的八层木楼高,顶楼便是李贤和刘建军待着的地方,这地方放着一只巨大的望远镜,夏日晴朗无云的夜空里,透过望远镜甚至能看到月球表面的沟壑。
——如今大唐高层的人已经能接受脚底下踩着的是一个圆球了,也就同样能接受挂在天空中的日月,也是两个圆球。
如今大唐的学术界普遍认为地球悬浮在一片虚无缥缈的混沌空间中心,日月围绕着地球旋转——地球这个词,也是刘建军提出的。
但刘建军似乎不认可地球处在这片混沌空间的中心,他认为太阳处在这片混沌空间的中心都靠谱一些。
但他同样也没有和其他人争论,李贤私底下问过刘建军原因,刘建军说他没法证明太阳处在这片混沌空间中心,所以也就懒得和他们争辩了。
只是这些知识目前只存在于大唐高层和长安学府典藏的书籍上,并未公之于众。
大唐高层一致认为这些消息公布出去会引发恐慌,百姓们会担心哪一天,这颗巨大的悬浮球会掉落下去。
李贤觉得这大概是大唐版本的杞人忧天。
“你懂什么了?”刘建军背靠着架设望远镜的木台上,望着远处正要沉入地平线的太阳。
“那些女学生……说动了我,男女虽然有别,但她们做出的功绩,也该得到认可,她们……只是想拿到她们该有的。”李贤斟酌了一会儿用词。
“不只是这些。”
刘建军摇了摇头,又说:“你说的这些都是私欲。”
“私欲?”
“嗯,那些女学生中,无论是想学定法的、想算点什么的、想署名的,还是想被唤作‘博士’的,都只是她们自己的私欲,无论这些私欲听起来多么动人,都不是打动我的理由。”
李贤问:“那打动你的理由是?”
“你看这个大唐。”刘建军指着落日的方向,那边是长安学府扩建后被划分出来的工业区,如今大唐的工业多以水力驱动,所以,李贤顺着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一排排的水力风车,在落日的余晖下缓缓转动,撩拨水面,激起一层层像是鱼鳞的金边。
“大唐会越来越繁荣,生产力会呈爆炸式增长,人口、经济……等等,都会这样,那时的大唐会缺人。”
李贤有些不理解。
如今大唐的人口较刘建军离去的时候,已经突破四千万,几乎是以每年百分之二的速度增长。
所谓盛世也不过如此了。
刘建军为何还会说缺人。
刘建军像是知道李贤不理解似的,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贤子,你知不知道,如今潼关到陕州那二百里铁路,一天跑几趟车?”
李贤一愣。
“往返两趟。”刘建军自己答了,“每趟拉货两万斤,拉人二百。一天就是四万斤货,四百人次。”
他顿了顿。
“你知道维持这四万斤货、四百人次运转,需要多少人吗?”
李贤试探道:“铁路上那些人……我见过,站台的、管信号的、修轨道的、烧锅炉的……加起来,一两百?”
“一百六十七人。”刘建军说,“这是铁路总司上个月的报表。一百六十七人,管二百里路,四万斤货,四百人次。”
他转过头看着李贤。
“换漕运,同样的运量,需要多少人?”
李贤沉默了。
他是皇帝,他看过户部的账。
——漕运四百人次,需要至少十五条船,每条船纤夫八到十人,船工三到五人,加上码头装卸的脚夫、沿途维护的闸吏、押运的兵丁……小一千人。
“铁路用一百六十七人,干了漕运一千人的活。”刘建军说,“这不是省了八百人,是省了八百个劳动力。”
“他们去哪了?”
“去修新铁路,去开新工厂,去种新庄稼,去干别的活。”刘建军说,“这就是我说的——生产力爆炸。”
他指了指远处那些在夕阳下缓缓转动的水力风车。
“那些水车,一台能顶二十头牛。牛要喂草料,要歇夜,要生小牛,要养三年才能干活。水车呢?浇点油,它就能转,转一天一夜也不喊累。”
他顿了顿。
“这就是机器。机器不吃饭,不睡觉,不生孩子,不养老。它只管干活。”
“可机器要人造。”李贤说。
“对。”刘建军笑了,“机器要人造,要人修,要人管。一个人造机器,能顶十个人干活。那造机器的人,从哪来?”
李贤没有回答。
“从地里来。”刘建军自己答了,“以前一百个农民,能养活一百个人,其中九十个在种地,剩下十个读书做官打仗。现在呢?新庄稼亩产翻倍,铁路把粮食运得快,灾年也不怕饿死人——种地用不了那么多的人了。”
“那多出来的人呢?”
“去造机器,去修铁路,去开矿,去炼钢,去做生意,去读书,去教书,去当大夫。”刘建军说,“这就是我说的——缺人。”
他看着李贤。
“缺的不是吃饭的人,是干活的人。是会算账的人,是会画图的人,是会冶铁的人,是会看病的人。是能把机器造出来、修起来、管起来的人。”
“这些活,”他顿了顿,“男的能干,女的也能干。”
李贤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刘建军为什么支持那些女学生了。
不是因为她们可怜。
不是因为她们委屈。
不是因为她们的故事动人。
只是因为——
“她们是干活的人。”刘建军说,“四十七个女学生,四十七个会算账、会画图、会冶铁、会看病的。四十七个能造机器、修铁路、管工厂的。”
他转过头,望着远处沉下去的半轮太阳。
“贤子,你知道这八年,大唐多了多少人吗?”
李贤想了想户部的奏报:“增口四百八十万。”
刘建军摇头。
“户部统计的是‘活着的人’。”他说,“我说的是‘能干活的人’。”
他顿了顿。
“那四百八十万里,有一半是孩子,一半是老人。真正能进工厂、上铁路、下矿山的壮劳力,也就一百来万。”
“可你需要的不止一百万。”
“对。”刘建军说,“我需要两百万、三百万、四百万。我需要会写字的人,会算数的人,会看图的人,会点火的人。我需要——”
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需要四十七个女学生那样的,自己给自己找活干的人。”
李贤没有说话。
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天边只剩一抹橘红。
工业区那些水车还在转,在暮色里看不清轮廓,只能看见水面上被搅起的碎金,一片一片,像撒了满河的铜钱。
“你方才说,”李贤忽然开口,“那些女学生的诉求,是‘私欲’。”
刘建军“嗯”了一声。
“可你支持她们,”李贤说,“是因为她们能干活。”
“对。”
“那你刚才跟我讲那些,算什么?”李贤看着他,“算你也有私欲?”
刘建军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贤子,”他笑够了,才说,“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没有私欲了?”
李贤没接话。
“我是有私欲。”刘建军说,“年轻的时候我的私欲比较粗鄙,就想着逛逛窑子,喝上三杯两盏的三勒浆,再睡俩漂亮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