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紫宸殿格外热闹,下边站着的,除了往常所见的文武百官外,还有一大簇身段窈窕的女学生。
她们穿着长安学府统一的学子襕衫,只是区别于男学生,在领口袖边绣了银线卷草纹。
李贤暗暗数了数,四十七个女学生,加上太平、长信,除了上官婉儿没来外,一个不少。
他想起昨夜刘建军说的那句话——“名册第一页写着她们的本名。”
裴沅、韦昭、杨盈、杜蘅、郑纨、崔琬……
四十七人,四十七个名字。
李贤一个都不认识。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大概会记住其中几个。
“陛下,”太平率先出列,手持一轴洒金笺唱道:“臣太平,谨代长安学府女子学院四十七名在册学生,呈递请愿书。”
她没有称“乞请”,用的是“呈递”。
李贤看了一眼殿中群臣。
有人面露困惑,显然还没反应过来这阵仗意味着什么,有人眉头紧锁,大约是认出了自家女儿,还有人面无表情,只是眼观鼻鼻观心的站在原地。
“呈上来。”李贤道。
内侍接过洒金笺,展开,置于御案。
李贤垂目看去。
请愿书不长,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像是描红描了许多遍。
开篇没有引经据典,没有颂圣套话,只有一行小字——
“长安学府女子学院学生裴沅、韦昭、杨盈、杜蘅、郑纨、崔琬……等四十七人,谨以学生之名,伏请圣鉴。”
李贤没有立刻说话,他想起刘建军昨夜的话,心底也生起了一些考校这些女学生的心思。
李贤沉默的时候,殿中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直到他抬眼,望向丹墀下那一片绛衣。
“裴沅。”
最前排那个眉眼英气的姑娘微微一怔,随即稳稳上前一步,敛衽下拜。
“学生在。”
不是“臣女”,是“学生”。
李贤看着她。
“你父亲是太常寺裴少卿,你不在家中习女红、读《女诫》,为何要进女子学院?”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尖锐。
殿中隐约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太常寺少卿裴瑄站在班列中,面色变了几变,却终究没有出列。
裴沅抬起头。
她二十岁上下的模样,眉眼长得并不柔媚,反而有种利落的英气。
“回陛下,”她声音平稳,“学生幼时随父入太常寺,见库中礼器图谱,问父‘何以编钟尺寸有别’,父不能答。学生归家后自寻算经,三月后方知,编钟音高取决于钟体厚薄、口径、弧度,有定法可循。”
她顿了顿。
“学生想学那个定法。”
李贤没说话。
“然《女诫》不教定法,”裴沅道,“闺阁不习算学,学生若不入女子学院,此生至多能算清嫁妆田亩、岁入脂粉钱。”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座大殿。
“学生不甘。”
李贤沉默了良久。
他转向另一人:“韦昭。”
一个圆脸的姑娘上前,步履比裴沅稍显局促,但行礼时脊背挺得很直。
“学生在。”
“你祖父是工部韦侍郎,”李贤道,“韦家三代精营造,你一个女子,学土木有何用?”
韦昭垂着眼,片刻后抬起头。
“回陛下,”她说,“潼关—陕州铁路通车时,学生随学院去参观。杨司监指着那列火车说,铁轨承重、轮轴传动、桥梁跨度,每一寸都靠算。”
她顿了顿。
“学生站在铁轨边上,算了一下午。”
“算什么?”
“算那道铁路桥的应力。”韦昭道,“学生在学府学过材料力学,便用目测的数据粗略推了一遍。”
李贤微微坐直了身子。
“结论呢?”
韦昭沉默了一瞬。
“结论是,那座桥的安全余量打得太高了,”她说,“用料超了三成。”
殿中骤然一静。
工部几位官员脸色变了又变,目光不自觉地往班列中韦侍郎身上飘。
韦侍郎面色铁青,却咬着牙一言不发。
韦昭没有看她的祖父。
她只看着御座上的李贤。
“学生不是指责杨司监。”她说,“多留余量,是百年之计,是稳妥,是负责。学生只是……”
她停了一下。
“学生只是想知道,自己算得对不对。”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
“学生想知道,自己能不能也算点什么。”
殿中很安静。
李贤看着这个圆脸姑娘,看着她微微抿紧的嘴唇,看着她眼底那一点压不住的、少年人特有的倔强。
他想起刘建军昨夜说的话。
——她们只是想跑起来。
“杨盈。”他开口。
第三排一个肤色微黑、发髻一丝不苟的姑娘出列。
“学生在。”
她的声音比前两人都要沉稳,甚至有些过于平淡。
“你父是兵部杨郎中,”李贤道,“你学什么?”
“化学。”杨盈道。
殿中有人轻轻“嗤”了一声,是后排某位御史。
杨盈充耳不闻。
“学生在学府化学科修习三年,”她语调平铺直叙,“专攻冶铁脱硫法。去年随上官院长参与高炉改造项目,负责记录炉温数据。”
李贤扬了扬眉。
“记录数据?”
“是。炉温升降、矿石配比、脱硫剂用量,每半个时辰记录一次,连续三十日不间断。”杨盈道,“学生吃住在工棚,与三名男学生轮值夜班,他们困了会打瞌睡,学生不会。”
她顿了顿。
“因为学生是女子,工棚无厕,夜起不便,索性整夜不睡。”
殿中静了一瞬。
杨盈依然面色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技术参数。
“三十日后,学生记录的数据被收入学府冶铁档案,编号庚申-十七。”她说,“次年工部推广低硫钢工艺,参考了那份档案中的数据分布规律。”
她抬起头。
“学生想知道,自己的名字什么时候能写在那份档案上。”
没有人笑了。
李贤望着这个肤色微黑、神情淡漠的年轻女子。
她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抱怨,没有一句诉苦,没有一句“女子不易”,她只是平静地陈述:我做了,我做到了,这是成果。
——但是功劳簿上没有她的名字。
李贤将身子缓缓靠进椅背,他大概有些知道刘建军为何会支持这些女学生了。
“杜蘅。”他接着传唤道。
一个身形纤细的姑娘出列。
她看起来比前几人都要年轻,脸颊还带着些许稚气,声音却意外的清亮。
“学生在。”
“你学什么?”
“医。”
杜蘅顿了顿,又道:“学生师从孙神医关门弟子赵先生,修习内科及金创科。去年冬,学府组织医疗队赴潼陕铁路工地巡诊,学生随行。”
她抬起头。
“工地冻伤者众,有民夫双足溃烂,当地郎中止言‘截肢保命’。学生观其足背尚有血色,以温水复温、银针通络、外敷冻疮膏,三日后患处转暖,十日后可行走。”
殿中静得出奇。
“那人,”杜蘅声音轻轻的,“是学生父亲庄上的佃户,幼时抱过学生。”
她顿了顿。
“他唤学生乳名,学生已记不清了。”
“他唤你什么?”李贤问。
杜蘅沉默了一下。
“他唤学生‘五娘’。”她说,“学生幼时行五。”
她没有再说下去。
但殿中所有人都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言——那人只记得她是杜家五娘,是庄主的女儿,是“千金小姐”。
他不知道那个蹲在他脚边、用银针一寸一寸试探他足背温度的女子,是长安学府医学院修习三年的医学生,读过《伤寒论》《金匮要略》,也读过孙思邈的《千金方》。
他只知道她是“五娘”。
杜蘅垂着眼。
“学生想,”她说,“等他下次见到学生,能唤一声‘杜博士’。”
殿中还是没有人说话。
李贤望着丹墀下那一片绛衣。
四十七人,四十七个名字。
这只是他随意点到的几个。
裴沅、韦昭、杨盈、杜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