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学定法的、想算点什么的、想署名的、想被唤作“博士”的。
没有一个人求他“开恩”。
没有一个人说“乞陛下怜悯”。
她们只是站在那里,把自己做过的事、学会的本领、没能被看见的角落,一样一样摊开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大殿上。
像摊开一张写满了答案的考卷。
沉默持续了很久。
终于,班列中有人出列。
是那位工部借调的员外郎——也就是上个月长安学府面试,刷下去十七个女学生的那位。
他面色不太好看,却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陛下,臣斗胆。女子学算学、土木、冶铁、医术,虽或有其能,然朝廷设科取士、官署用人之制,自来不分女子。即便长安学府男子学院诸科毕业,亦须经考选方能入部实习。女子学院学生若欲与男子同科,敢问——学成之后,朝廷何以安置?”
他顿了顿,像是从自己的理由中获得了底气。
“若无安置之途,则所学者终成无用之技。既为无用,又何苦耗费朝廷钱粮、学府师资?”
裴沅却上前一步。
“敢问员外郎,”她声音清亮,“男子学院算学科毕业生,入工部、户部者几何?”
员外郎一怔。
“每届约……三成。”
“余下七成,所学者成无用之技否?”
员外郎语塞。
裴沅没有咄咄逼人,只是平铺直叙:
“男子学算学,未必尽入部堂。或入商号掌账,或自营工坊,或赴州县修渠筑路,或留学府继续研习。朝廷从未因‘无安置之途’便停开算学科。”
她看着那位员外郎。
“为何女子学了,便成‘无用之技’?”
员外郎面色涨红。
韦昭接道:“潼陕铁路修建时,总工杨司监帐下有绘图员十七人,其中三人是女子学院土木科第一届毕业生。”
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她们绘的图纸,现在还在铁路总司档案库里。”
杨盈道:“工部推广低硫钢工艺那批数据,是学生记录的。”
杜蘅道:“潼陕铁路工地巡诊队十二人,两名医学生,学生是其一。”
四十七名绛衣少女静静立着。
没有激昂陈词,没有声泪俱下。
她们只是在陈述。
陈述自己做过的事。
陈述那些已经发生、却被选择性忽略的事实。
殿中的空气渐渐变了。
那位员外郎退回班列,没有再开口。
但很快,又一位御史出列。
这位须发花白的老臣语调恳切,倒不似先前那员外郎的咄咄逼人:
“陛下,诸位学生所陈,老臣亦感其志。然此事干系非轻,非止学府一隅。
“女子读书,自古有之。班昭续《汉》,非才女乎?然才女者,凤毛麟角。今若开女子入科考、入部堂之先例,则天下效仿,闺阁尽废女红,闺范尽弃妇德——臣非迂腐,实恐礼法崩坏,社稷动摇。”
他转向那群绛衣少女,语气带着些循循善诱的意味儿:“诸生皆权贵之女,他日婚嫁,自当为宗妇、为命妇,相夫教子,主持中馈。今弃妇职而求宦途,岂非本末倒置?”
殿中静了一瞬。
这位御史看似在为女子发言,但实际上,言语中的陷阱更深。
裴沅抬起头。
“敢问御史,”她道,“班昭续《汉书》时,她夫家可曾嫌她‘弃妇职’?”
御史一怔,面色微变。
“学生斗胆,”裴沅道,“今日诸公口中所引之《女诫》,著者便是女子。若无班昭、长孙皇后诸先贤著书立说,诸公训诫女子时,该引何书?”
殿中落针可闻。
韦昭忽然开口:“学生斗胆,再问御史。”
御史转头看她。
“御史适才言‘诸生皆权贵之女,他日婚嫁,自当为宗妇、为命妇’,”韦昭声音平稳,“敢问御史家中可有女公子?”
御史面色微僵。
“学生听闻,御史幼女去年嫁河东薛氏,”韦昭道,“新婚三月,夫家嫌其妆奁不丰,婆母日日立规矩。女公子归宁时哭诉,御史只劝她‘为妇当柔顺’。”
她顿了顿。
“敢问御史,女公子若读过算学,可能自己盘清妆奁田产、不必事事仰仗夫家脸色?若读过医书,可能自调药膳、调理出喜脉时少受几分罪?若读过律法,可能知晓‘归宁’是她的权利、不是婆家的恩典?”
御史面色铁青,说不出话来。
韦昭垂眼。
“学生多言了。”她轻声道,“只是学生以为,诸公口中的‘礼法’,护不住诸公自家的女儿。”
殿中死寂。
李贤望着丹墀下那一片绛衣。
他想起昨夜刘建军说的另一句话——没写在请愿书上的那句。
——“她们这辈子,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姓氏,一个‘氏’字。”
此刻,四十七个姑娘站在大唐最威严的朝堂上,把自己的名字念给满朝文武听。
裴沅、韦昭、杨盈、杜蘅、郑纨、崔琬……
她们念得那样清楚。
仿佛在说:我们在这里,我们有名字。
李贤的目光看向了站在女子学生前列的长信。
长信一直沉默着,自入殿以来,她没有说过一句话。
那些请愿书上的字,是她的学生写的;那些被质问的问题,是她的学生答的;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的话,是她的学生自己说出口的。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
李贤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长信察觉到那道视线,微微抬起头。
父女对视。
李贤忽然想起她“削发明志”那年。
那时的她还年少,一颗少女心却早早系在了刘建军身上。
那双眼睛和此刻一模一样。
没有求恳,没有哀怜。
只有陈述。
李贤忽然发现,自己现在才懂长信当初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嫁不了如意郎,那便不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贤一直以为她是在赌气。
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
李贤收回了目光。
他转向丹墀下那四十七名绛衣少女。
“你们递的请愿书,”他说,“朕看完了。”
他顿了顿。
“但朕还有一句话想问。”
殿中寂静。
“你们今日所请,”李贤道,“是‘与男子学院同科,受同等之教,赴同等之试,得同等之用’。”
他望着裴沅、韦昭、杨盈、杜蘅,望着那四十七双眼睛。
“若朕许了,”他说,“往后长安学府女子学院的学生,能考进工部、户部、兵部,能掌账、绘图、冶铁、修路、行医——”
他顿了一下。
“你们之中,谁来做第一个?”
殿中安静了一瞬间,甚至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但很快。
裴沅上前一步。
“学生愿做第一个。”
韦昭上前一步。
“学生愿做第一个。”
杨盈上前一步。
“学生愿做第一个。”
杜蘅上前一步。
“学生愿做第一个。”
四十七双绣履,齐崭崭向前一步。
四十七道声音,此起彼伏,却汇成同一句:
“学生愿做第一个。”
李贤望着她们。
他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在心里轻叹:就当为长信开了这个先例吧。
他没有立刻下旨,只是对身边的内侍说:“把这四十七个名字,抄一份,放在朕的案头。”
然后他站起身。
“退朝。”
他没有看群臣各异的脸色,没有看那几位欲言又止的御史,没有看裴瑄、韦侍郎、杨郎中、杜祭酒——那些做父亲祖父的人,此刻正望着自家女儿,神色复杂得难以形容。
他只是负手走下御阶,走过丹墀,走过那群绛衣少女身侧。
走到殿门时,他停了一下。
“长安学府女子学院,明日开始,算学科、土木科、化学科、医科,与男子学院统一教材、统一考卷、统一师资。”
他顿了顿。
“铁路总司、工部、太医院的下属实习岗位,从今年起,向女子学院毕业生开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