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我老了,私欲也就变了,就变成了看着这个大唐,一天比一天热闹。看着火车跑起来,看着工厂冒烟,看着水车转起来,看着那些四十七个名字——”
他顿了顿。
“看着她们把自己的名字,一个一个,写进功劳簿里。”
他站起身,走到阁楼的窗边,背对着李贤,望着远处最后一丝余晖。
“她们想当‘第一个’。”
“我想当那个看着‘第一个’出现的人。”
李贤看着刘建军,忽然就笑了笑,问:“老了,腰就不行了?”
这话果然戳中了刘建军的痛处,他立马跳了起来,道:“来来来,今儿个时间也不早了,我非得让你去看看我还行不行!”
说着,刘建军就拽着李贤朝长安学府外边走。
李贤愕然:“去哪儿?”
“去平康坊!”
……
荒唐。
太荒唐了。
帝国国公,拽着帝国皇帝,跑去平康坊逛窑子。
李贤心里边出现了久违的难为情,一边试图挣扎,一边小声斥责:“刘建军!你疯了!我现在的身份可是皇帝!”
“皇帝怎么了?皇帝就不能逛窑子了?”刘建军回头瞥他一眼,“你阿爷逛过,太宗皇帝也逛过,太宗皇帝年轻时候还跟人抢过姑娘呢……史书上不写,不代表没发生过。”
李贤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刘建军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咱们是去吃饭的。平康坊又不只有窑子,还有全长安最好吃的羊肉胡饼。你晚膳没吃吧?”
李贤确实没吃。
散朝后他直接来了学府,在格物楼上坐了半个时辰,一口东西没进。
“那不就得了。”刘建军说,“吃饱了,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反正也没人认识你。”
李贤低头看看自己身上。
玄色常服,没有绣龙,没有佩玉,确实跟长安街头那些殷实人家的中年文士没什么两样。
“内侍呢?”他问。
“在学府门口等着。”刘建军说,“让他们等着。皇帝偶尔失踪一晚上,正好让朝堂那帮人猜猜你去哪了——猜得越离谱,越没人敢动。”
李贤:“……”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皇帝当得,好像确实被刘建军拿捏得死死的。
两人出了学府大门,已经有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候着。
刘建军把李贤塞进车里,自己跳上车辕,接过缰绳。
“你驾车?”李贤掀开帘子。
“怎么,皇帝坐不得国公驾的车?”
李贤放下帘子,不说话了。
马车辚辚驶出学府前的石板路,拐上了通往皇城方向的大道。
李贤本以为会往皇城走,毕竟平康坊在东市西侧,从学府过去,按理该先往南再往东。
但车轮转了个弯,方向不对。
他掀开帘子:“这是往哪走?”
“西市。”刘建军头也不回,“带你走条近道。”
李贤皱眉:“去平康坊走西市?”
“你多久没出宫了?”
李贤想了想:“……过年祭天那次,坐辇驾,走御道。”
“那不算。”刘建军说,“我说的出宫,是像现在这样,两条腿下车走,眼睛能看见街边的铺子,鼻子能闻见路边的味儿。”
李贤思考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好像自从十年前刘建军远航后,自己就鲜少这样出门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
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但道上并不黑,每隔几丈,路边就立着一根木杆,杆顶悬着一盏玻璃罩灯,灯里燃着不知是什么的火焰,明亮而稳定,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长安城早就已经取消了宵禁,但李贤却没怎么出来“与民同乐”过。
他看着这些灯,竟觉得有些陌生。
“这灯,”他开口,“烧的是什么?”
“煤气。”刘建军说,“学府化工厂烧煤炼焦炭,顺便产出来的东西,用管子通到城里,点着了就是这火。”
李贤怔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煤气,刘建军在学府里搞过一个什么“煤气灯”,他见过,但他不知道这东西已经铺到城里来了。
“皇城里怎么没有这个?”李贤觉得这东西方便极了。
“不安全……当然,最主要还是那帮老顽固不让动工。”刘建军没解释太多,驱着马车拐进了一条更宽的街道。
人声渐起。
李贤往外看去,街两旁店铺林立,灯火通明。
不是他想象中的夜市,那些铺子门口挂着统一的玻璃罩灯,招牌整齐,门面敞亮,里面人影绰绰,竟还有不少穿着襕衫的年轻人在进出。
“这是什么地方?”
“西市新开的夜课坊。”刘建军说,“学府办的夜校,专门给白天干活的人晚上读书认字,免费的,笔墨纸砚都不用自己带。”
李贤看着那些进出的年轻人。
有穿短褐的工匠,有系围裙的伙计,有背着工具的木匠,还有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手里牵着孩子。
“那是……”他指了指那几个妇人。
“带孩子来认字的。”刘建军说,“妇人在里头上课,孩子在外间有人看着,给块饴糖,教几个数数,学府的学生轮流来当先生,算是修学分。”
李贤沉默地看着那些身影消失在灯火通明的门里。
马车继续往前走。
拐过一条街,眼前豁然开朗。
李贤愣了一下。
他来过西市,很早之前。
那时候的西市是土路,晴天扬灰雨天泥泞,两旁铺子挤挤挨挨,招牌横七竖八,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是热闹,但乱。
现在眼前这条街……
笔直的水泥路面,平整得能照见人影,路两旁是整齐的排水沟,沟上盖着铁篦子,铺子虽然还是那些铺子,但门面都整修过,招牌统一挂在檐下,字号清晰,一目了然。
李贤怔怔地看着这焕然一新的西市,前面有几个年轻姑娘凑在一起,不知在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他在报表上看过长安城无数的改变,却从未像这样,用自己的双眼切切实实地看过。
“你把大唐建设得这么好,但自己却总躲在深宫里不来享受这些算是什么?”
刘建军下了车,就站在那煤气路灯下边,摇晃的火焰将他的眉眼映照得影影绰绰。
李贤朝他背后看去。
三个大字的匾额就悬在金碧辉煌的大门上。
“春满楼。”
那三个字儿似乎还是刘建军的字迹。
“真……逛窑子啊?”李贤讷讷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