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呢?”
李贤没回答。
刘建军看着他,忽然笑了。
“贤子,你猜我今天为什么带你来这儿?”
李贤摇头。
“因为我想让你看看,”刘建军说,“这十四年,你都错过了什么。”
他指了指窗外。
窗外,巷子里那盏煤气灯还亮着,灯下有几个姑娘坐着,凑在一起说话。
“那些姑娘,”刘建军说,“她们每天晚上下了课,就坐在那儿说话。说什么?说今天学了什么,明天要考什么,攒了多少钱,什么时候能赎身。”
他顿了顿。
“她们做梦,梦的是三年五年后的事。种花,养草,开个小铺子,嫁个好人家。”
他转过头看着李贤。
“你呢?你做梦梦什么?”
李贤沉默了很久。
他做梦?
他好像……很久没做过梦了。
登基之前,他做梦。
梦见自己坐上那个位子,梦见自己手握大权,梦见自己再也不用战战兢兢。
登基之后,他就不做梦了。
因为梦里的事,都在白天做了。
“你没梦了。”刘建军说,“因为你想要的,都已经有了。”
他顿了顿。
“那你还想要什么?”
李贤看着他的眼睛。
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却亮得很。
“我不知道。”李贤说。
刘建军点点头。
“不知道就对了。”他说,“知道的人,不会在这儿躺着。”
他往软靠里陷了陷,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
“贤子,你知道我现在最想要什么吗?”
李贤没说话。
“我想要退休。”刘建军说。
李贤愣了一下。
“你?退休?”
刘建军还这么年轻,就想着退休?
“对。”刘建军说,“我想把学府交给老王,他还年轻,他还干得动,再把那些杂七杂八的事都交出去,然后——”
他指了指窗外。
“然后去白令海峡,拿竹竿戳海豹。”
李贤:“……”
刘建军看着他,笑了。
“怎么,不信?”
“信。”李贤说,“你什么都干得出来。”
刘建军笑得更开心了。
笑完了,他忽然认真起来。
“贤子,”他说,“我说真的。”
李贤看着他。
“我想退休。”刘建军说,“但不是现在,等铁路网铺得差不多了,等那些女学生都站稳脚跟了,等这大唐再也不会倒退了——我就走。”
他顿了顿。
“你呢?”
李贤没说话。
刘建军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李贤很少见到的东西——认真,又有点心疼。
“你也该退了。”他说。
雅阁里安静了很久。
这话刘建军以前也跟他说过,但没有这么认真过。
李贤躺在榻上,望着天花板。
他想了很多,他想起紫宸殿上那些女学生,一个一个报出自己的名字,想起了刚才那个给她捏脚的姑娘,想起了太平,想起了绣娘,还想起了光顺坐在东宫偏阁里,和那些年轻属官讨论铁路方案的声音。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定夺”过什么了。
那些大事,光顺在做,那些琐事,朝臣在做,那些新事,刘建军在做。
他做什么?
他批奏折、他上朝、他听汇报、他点头,或者摇头。
像个……像个什么?
像个坐在那里,等别人把结果端上来的人。
“刘建军。”他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白令海峡,海豹,用竹竿戳它,一戳就往水里滚。”
刘建军“嗯”了一声。
“是真的吗?”
刘建军想了想,摇头:“那不知道,上次去的时候太冷了,没试过。”
李贤失笑。
刘建军又说:“但我当时就想这么干了,可惜跟着的几个人都不合适,老薛只知道提着强弩射杀它,暨子比我还怕冷,缩在船舱里就没出来,所以有点遗憾……
“我不想有遗憾。”刘建军说这话的时候定定的看着李贤,“我想再去一趟。”
李贤沉默了一会儿,脑海里很努力的组建出刘建军说的画面,但他没见过海豹,也不知道拿竹竿戳海豹是什么样的画面。
他想看看,于是,说:“我也想。”
刘建军笑了。
“那就一起去。”
李贤没说话。
他只是躺在那里,望着天花板。
他心里还有担忧。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光顺,够了吗?”
他知道刘建军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够了。”他说,“你教了他二十年,长安学府教了他八年,他自己学了这些年,够了。”
他顿了顿。
“他比你稳。”
李贤没说话。
“他比你果断。”
李贤还是没说话。
“他比你——”刘建军想了想,“比你更懂得怎么用我们这些人。”
李贤还是没说话,刘建军依旧没能打动自己。
但刘建军忽然又说:“贤子,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李贤这回有些惊讶,道:“我还能值得你佩服的?”
刘建军笑着答:“你还记得咱们在刘家庄运那只冬瓜的时候么?”
李贤又点了点头。
“你说那只冬瓜不是作为它本身菜肴的身份被端上餐桌,而是成为了一只祥瑞,供先皇和朝臣们观赏,那时候我说你迂腐,自个儿的小命都还没有着落呢,就在这儿操心一只冬瓜。”
刘建军顿了顿,又说:“但我还说了,若是统治者都能像你一样为百姓想点实事,少整一些花里胡哨的形式主义就好了。
“从那时起,我就认定了,你是一个真正愿意为天下万民谋福祉的人。”
李贤想说刘建军把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了,但窗外有一缕风吹了进来,李贤光着的脚有点冷,于是他顺手抽出了旁边一条薄薄的毯子,盖在脚上。
刘建军则是接着说:“所以,那会儿我就已经动了帮你的心思。
“事实证明,我帮对了。
“你刚才问到光顺,你是在担心若是你离开了那个位置,光顺不能像你一样,全心全意的为大唐百姓谋福祉吗?”
李贤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光顺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他能干出的最荒唐的事儿,也就是在东宫里酗酒……这孩子,天性是良善的,若是他继位,也会是一个合格的皇帝。”
李贤说到这儿又笑了笑,光顺和刘建军明明是一般的年龄,但在自己眼里,光顺永远都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我是担心他……走得太快。”李贤换了一个更合适的词儿。
“快?”刘建军问。
“你看那些女学生。”李贤说,“今早在殿上,她们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裴沅问那个员外郎,韦昭提她祖父家的女公子,杨盈说她整夜不睡记录数据,杜蘅说她想被唤一声‘杜博士’。”
他顿了顿。
“她们说得对。她们做得对。我听完,心里是服的。”
刘建军点点头。
“但你担心光顺会不服?”他问。
李贤摇头。
“他不会不服。”李贤说,“他比我想得开,比我懂得多,比我会用你们这些人。他坐在那个位子上,只会比我做得更好。”
刘建军等着下文。
“我是担心……”李贤斟酌着词句,“他走得太快了,回头一看,后面的人跟不上。”
窗外传来一阵笑声,是巷子里那些姑娘。
刘建军听着那笑声,忽然笑了。
他似乎是懂李贤在说什么了。
“贤子,”他说,“你知道那些姑娘,为什么每天晚上下了课,还要坐在门口说话吗?”
李贤没说话。
“因为她们需要确认自己不是一个人。”刘建军说,“你今天认了几个字,我也认了几个字;你今天攒了多少钱,我也攒了多少钱;你今天被人欺负了,我帮你出头,明天我被人欺负了,你帮我出头。”
他顿了顿。
“她们走得不快。一步一步,慢慢走。但她们走在一起。”
他转过头看着李贤。
“光顺走得快,后面的人跟不上,这担心我懂。但你想想,光顺后面是谁?”
李贤没回答。
“是长安学府这些年来培养出来的无数人才,是李唐数代忠良之臣的后代,甚至还是纺织厂里那些三班倒的工匠,是铁路总司里那些绘图员……
“他们或许走的没有光顺快,但他们都在走。”
他顿了顿。
“光顺走得快,是因为他知道前面有路。可那条路是谁修的?”
李贤看着他。
“是你修的。”刘建军说,“是我修的。是杨炯、老王、太平、婉儿、还有那些老顽固们,我们这些人,用十四年,把这条路修出来的。”
“光顺走在这条路上,他不会把路拆了,他只会把路修得更宽、更远。”
李贤沉默着。
刘建军继续说:“你担心后面的人跟不上——可后面的人,本来就不需要跟得一样快。”
他指了指窗外,对这些妓子们的名字如数家珍:
“那些姑娘,她们的目标不是追上光顺,她们的目标是——走到自己能走到的那个地方。
“阿柔的目标是江南,种花,养猫,等阿弟回来住。”
“阿月的目标是攒够赎身的钱,把自己买出去。”
“阿乐的目标是把那面墙贴满名字。”
“她们不需要追光顺,她们只需要走自己的路,大唐就是由这么无数个走自己的路的人组合起来的,这才是一个盛世的大唐。
“这条路你已经走了十四年,走在了最前面,然后你站在路口,回头看了一眼。
“你看见后面有人,你担心他们跟不上。
“但他们……都在路上。”
李贤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转过头,望着窗外。
煤气灯还亮着,灯下那几个姑娘还在说话,隔得远,听不清说什么,但能看见她们笑得前仰后合。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和刘建军驾着马车赶往长安的那个冬天。
那时候的刘建军,手里捏着半张椿芽饼放在火堆上烤,被烫得龇牙咧嘴,抬头问他:“贤子,你说,咱们赶路的这马,要是撒开了跑,能跑多远?”
他当时怎么答的?
他忘了。
但他现在知道答案了。
能跑到阿柔脚边。
能跑到阿月眼里。
能跑到那四十七个姑娘的名字上。
能跑到这条灯火通明的长安街上。
能跑到这个他想躺下来的夜晚。
“刘建军。”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白令海峡,海豹,用竹竿戳它,一戳就往水里滚。”
刘建军“嗯”了一声。
“你上次去的时候,没戳成。”
“没戳成。”
“这次想戳成。”
“想戳成。”
李贤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想戳成。”
刘建军咧嘴就笑了,道:“你要这么说,那我可就得再忙起来了。”
话说开了,李贤的心里也一瞬间放松了许多。
刘建军说的对,自己的确太累了。
当决心放下一切的时候,李贤心里没有不舍,反倒只有一种如释重负。
他调侃:“这还要忙?比当初帮我还忙?”
“差不多,都是为了咱俩的小命着想,上回去白令海峡准备的还是太仓促了,这次带你这么个太上皇去,那可得准备妥当了!”
刘建军站起身,看了看窗外已经乌黑的天空,朝着门外吆喝道:“老妈妈,烧个暖炉,今夜歇在你这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