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学府的院长是陛下任命的,领着朝廷俸禄,挂着国公衔,我递这份请愿书,朝堂上那些人会说——‘看,又是刘建军在搞事,又是他在给女子学院撑腰,又是他在挟私废公’。”
“然后这份请愿书的份量,就从‘四十七个女学生的诉求’,变成‘刘建军又跟朝堂杠上了’。”
“那不一样。”他说,“那是我的仗,不是她们的。”
屋里静了很久。
接着,李贤又听到长信的声音:“所以……这请愿书,要我们自己递?”
“对。”刘建军说,“自己写,自己递,自己扛。成了,是你们成的,败了,是你们败的。你们是求权力,不是求施舍。”
他顿了顿。
“求施舍,施主随时可以收回去,求来的权力,是人家的恩典。争来的权力,才是自己的。
“女子学院想要站起来,首先得她们那些女学生自己能站起来。”
李贤没有继续听下去。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石桥,慢慢往回走。
刘建军他们虽然聊得少,但李贤也听懂了个大概。
这些年长安学府男子学院出尽了风头,女子学院那边自然是心里不平衡了,尤其女子学院那边还是太平这样性子要强的人掌院。
所以,这整件事说白了就是女子学府想要“争权”,至少也要让女子学院和男子学院享有同样的受教育的权利。
李贤没想清楚这事儿到底该不该答应。
现在的大唐越来越不一样了,李贤有点不确定这样的口子能不能开——长安学府的影响力已经越来越大,若是在长安学府中推行了“男女同权”,那李贤几乎可以肯定,外界也会逐渐向这方面靠拢。
鹊桥不长,但李贤还没跨过桥那头,便听到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追来。
李贤愕然转过头,然后驻足等待来人。
是刘建军。
“看什么?我又没鸡母眼儿,你刚到院子外边我就瞧见你了!”
刘建军说的鸡母眼便是雀盲眼的意思。
“那你为何不干脆把我叫进去商议?”李贤笑着看着他,等他追上自己。
“商议啥?把你叫进去,那不还是成了我的事儿了么?”刘建军追到李贤身边后,便和他并肩而行,笑道:“我都说了,这事儿是她们那帮小姑娘自己的事儿。”
“那你现在追上我,不还是聊她们的事儿么?”李贤笑着回应他。
他可不相信刘建军追上来就是单纯跟他聊天来的。
刘建军没回应这个问题,只是像闲聊一样问道:“贤子,你说,女子读书,有用没用?”
李贤愣了一下。
“你就当咱俩闲聊就行。”刘建军又说。
李贤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现在的大唐……我越来越看不懂了,你之前说光顺的事……”
“咱们现在不聊光顺的事儿。”刘建军打断了他,接着道:“也对,你打小在宫里长大,见的女子不是母后就是女官,都是人中龙凤,你当然觉得女子读书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
“可这天底下,不是所有女子都有命活成你母后和我媳妇儿那样。”刘建军朝身后的女子学院努了努嘴,又道:“有些女子,一生最远的地方是村口的井台,最重的负担是背上的娃,最大的指望是嫁个好男人、生个带把的、然后熬成婆。”
“她们这辈子,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姓氏,一个‘氏’字。”
“我想让她们知道,自己是有名字的。”
李贤沉默了许久。
刘建军说这话的意思,其实就是已经表明了支持女子学院“争权”的行为。
“你方才说,”李贤道,“有些女子一生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嗯。”
“女子学院那些学生,”李贤顿了顿,“都有名字吗?”
刘建军没答。
“有。”他说,“我记不全,但长信那儿有一份名册。裴氏、韦氏、杨氏、杜氏……都是各家权贵的女儿。名册第一页写着她们的本名,四十七个。”
他顿了顿。
“写请愿书的时候,她们在第一稿末尾落了款。太平看了一遍,说‘都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了,写得挺整齐’。”
李贤点了点头。
他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夜色里那棵老槐树,像是在想什么事,又像什么都没想。
过了很久。
他又道:“光顺今天处理洛阳到汴州的铁路,”他说,“绕十七里,不占良田。”
这次,刘建军“嗯”了一声。
“他说杨炯是对的。”李贤说,“铁路刚起步,名声比省钱重要。”
刘建军没接茬。
“这句话,”李贤转过头看他,“是你教的?”
“他就是块当皇帝的料。”他说,“我不教,他自己也能琢磨出来。”
李贤没说话。
夜风穿过槐林,带着早春未散的微凉。
长安学府深处的工棚里,灯火已经一盏一盏亮起来,星星点点,落在渐渐沉下去的暮色里。
“女子学院那帮小姑娘,”刘建军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她们不是想跟谁争。”
李贤看着他。
“她们只是想跑起来。”刘建军说,“火车跑得快,是因为炉子里烧得旺。她们的炉子刚点着,烟囱还没冒热气呢,外头就有人说——‘女子学算学,能算清家用到此为止’。”
他顿了顿。
“这话压的不是四十七个学生。”
“压的是往后十年、二十年、一百年,所有想进学堂、想摸书本、想把自己的名字写在考卷上的女子。”
李贤沉默了很久。
“你方才说,这请愿书要她们自己递。”他说,“自己写,自己递,自己扛。”
“对。”
“那你现在跟我讲这些,”李贤看着他,“算什么?”
刘建军也看着他。
夜色里,他的眉眼比年轻时深了许多,眼角那些细纹在灯笼下格外清晰。
刘建军也老了。
“算我多嘴。”他说,“你当没听见。”
李贤没理他。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石板路,慢慢往学府大门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那份请愿书,”他没有回头,“什么时候递?”
刘建军还停在石桥上。
“明日早朝,”他说,“太平带着四十七个女学生一起去递。”
李贤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那就让我看看她们是怎么为自己争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