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贤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老头掉进钱眼儿里去了。
这时,一直沉默的张柬之忽然开口:“陛下,老臣有一言,或逆耳,但不得不说。”
李贤:“张相请讲。”
张柬之肃然道:“突厥虽遁,其患未必永绝。金山以西,尚有广袤草原,西突厥别部、铁勒诸姓、黠戛斯人等,皆与北突厥同种同俗。
“北突厥此番西迁,势必与当地部族冲突融合,若能重新整合,假以时日,未必不会成为新的强敌。
“再者,我大唐边患,从来不止突厥。
“吐蕃坐拥高原,虎视西域;契丹、奚族渐兴于辽水;西南六诏虽已归附,然其心难测。若因突厥西遁,便裁撤边备、大兴屯田于新拓之地,恐有顾此失彼之忧。”
他顿了顿,语气恳切:“老臣以为,北疆空虚虽是天赐良机,但良机要用在刀刃上。
“与其急于移民屯田,不如先将漠南、河套、陇右以西这些直接与大唐接壤的缓冲地带,牢牢控制在手,设羁縻州、置都护府、修驿道、驻精兵。
“用三到五年时间,把这条原本是战场的防线,变成真正的领土。”
李贤微微颔首。
张柬之的意思他很明白。
突厥跑了,但唐军的脚步要跟上去,不是去追,而是去占,把曾经拉锯的缓冲地带,变成真正的国土。
这才是真正永绝后患的办法。
李贤的目光再一次看向光顺。
光顺这段时间的表现让李贤很欣慰,他也想知道光顺能有什么不一样的看法。
光顺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察觉到李贤的目光,便放下手中文书,道:“父皇,儿臣在想另一件事。”
“说。”
“突厥西迁,不仅仅是边防变化。”光顺道,“更是整个北方、乃至西域格局的变化。”
他指着墙上悬挂的大唐疆域图,从漠北画到金山,再从金山画到西域:“北突厥主力西进,势必冲击西域原有的势力平衡。西突厥、铁勒、黠戛斯,乃至远在中亚的昭武九姓、甚至大食,都可能因此产生连锁反应。
“原本安西、北庭两大都护府面对的是相对分散的对手,以后要面对的,可能是一个融合了北突厥旧部、拥有更强大组织能力的新势力。
“所以,儿臣以为,此事应密而不宣……
“至少在彻底查明突厥主力去向之前,不向西域各藩国透露北突厥已举族西迁的真实情况,对外只称突厥畏天威而远遁,我大唐正遣使抚慰北疆诸部。”
他顿了顿,看向刘建军:“建军阿叔,你那个飞天球,能不能飞得更远一些?若能对金山以西、天山南北进行高空侦查,哪怕看得不甚清晰,也比两眼一抹黑强。”
刘建军嘴角抽了抽,似乎是光顺说的话有一些难度,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可以试试,但别指望它能飞多远,现阶段最多在边境线附近升空,用望远镜瞭望。”
“那就够了。”光顺点点头,又转向李贤:“父皇,儿臣建议,同时做三手准备。
“一手,由兵部、边镇继续深探,务必确认突厥主力最终去向,并绘制其西迁路线。
“二手,由鸿胪寺、安西都护府,加强对西域诸国的联络与情报收集,同时按张相所言,稳固漠南、河西新拓之地的实际控制。
“三手……”
他忽然笑了笑,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狡黠:“儿臣斗胆,建议父皇适当扶持一下留在漠北的那些零散小部,给他们盐茶布帛,给他们册封,让他们替大唐守那片空旷的草原。
“不需要他们多能打,只需要他们活着,占着那些草场,就能挡住后来者。”
殿内安静了一瞬。
片刻后,姚崇抚掌叹道:“殿下此策甚妙。以夷制夷,以弱羁强,不费唐军一兵一卒,便使漠北成为缓冲之地。此非高宗朝旧事乎?”
苏良嗣也难得开口赞许:“太子殿下思虑周密,老臣以为可行。”
张柬之亦点了点头,虽未说话,但眼神已没了先前的凝重。
李贤看着光顺,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欣慰与感慨。
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不光懂得守成,还懂得进取,不光看得见脚下的铁轨,还看得见千里之外的草原。
他忽然想起刘建军说过的那句话——要驾驭这个全新的、越来越快的大唐,需要的不再是仅仅懂得平衡朝堂的守成之君。
此刻的光顺,已隐隐有了那个“驾驭者”的影子。
而他李贤……
李贤收回思绪,将话题拉回正轨:“此事暂且议到这里,沿边七镇继续侦查,按月汇总报来,兵部、户部着手拟定漠南、河套设防及屯田方略,缓进慎行,以三到五年为期;鸿胪寺、安西、北庭都护府留意西域动静,有异报异,无异常则保持常态。
“所有相关文书,加密一等,非必要不扩大知悉范围。”
众人齐声应诺。
……
议事结束后,众人陆续退出东暖阁。
刘建军走在最后。
李贤忽然叫住他:“刘建军。”
刘建军停步,回头。
李贤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窗外那棵已经开始绿意葱茏的老槐树,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说,我要是早二十年遇见你,会是什么样子?”
刘建军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早二十年?那会儿我都还没出生呢,你大概也还没当上太子,咱俩一个在阎罗殿里唱名,一个在宫里读书,八竿子打不着。”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如果真能早二十年……或许土豆能早二十年种满大唐,铁路能早二十年修遍天下,那些饿死的、冻死的、战死的百姓,能少很多很多。”
李贤转过头看着他。
刘建军坦然回视,目光平静。
“但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刘建军说,“现在这样,也挺好。”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背对着李贤道:“贤子,我今天听光顺说话,忽然想起我第一次在刘家庄见到你的时候。
“那时候你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李贤没说话。
刘建军自顾自道:“那时候你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见谁都忸忸怩怩,话都不敢多说半句,庄子里的人还管你叫木头人,现在呢,你儿子都快能独当一面了,北疆千年边患让你不费一刀一枪就给解决了,国库里堆满了钱,百姓碗里添了新粮。”
他转过头,露出一个促狭的笑:“结果你还在这儿矫情,说什么‘早二十年遇见’。
“老贤啊,知足吧。”
李贤瞪了他一眼:“谁矫情了?我只是感慨……我很老吗?”
这个刘建军,总是能轻易看穿自己的心思。
“行行行,感慨,感慨。”刘建军举手投降,满脸笑意,“那陛下您慢慢感慨,臣先回学府种土豆去了,今儿新到了一批从陇右寄回来的种薯,得赶紧育苗。”
说完,他便转身大步离去。
李贤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春光里。
然后,他慢慢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案头那份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边的汇总急报。
突厥西遁,漠北已空。
八个字,轻飘飘的,却又重若千钧。
他忽然想起刘建军曾说过一句话:
“贤子,大唐这艘船,迟早要交到你手里,等你接过船舵的那天,别总想着怎么不让船沉,要想着怎么让它开得更远。”
如今,这艘船已经开了很远很远。
远到曾经在岸边虎视眈眈的巨兽,已经望不见船帆。
远到船上的水手们,开始讨论下一片海域在哪里。
而他李贤,不知不觉间,已经从那个小心翼翼接过船舵的被贬太子,变成了站在船头眺望的老船长了。
他把急报复又合上,轻轻放回匣中。
窗外的槐树沙沙作响,春光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