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贤将这封文书的每一个字又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任何细节。
他放下文书,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
突厥人跑了?
不,不是跑了,是西迁,举部西迁。
虽然有点荒唐,但至少从这会州防御使的文书上来看,的确是这样的。
突厥人似乎是在畏惧什么,大肆向西迁徙了。
至于是在畏惧什么……
历史上类似的案例不在少数,秦时匈奴畏惧蒙恬大军,头曼单于率部北撤七百余里,退至阴山以北的漠南地带;两汉时期,匈奴畏惧汉军,燕然山大败后,逐步西迁,甚至彻底退出漠北高原……
他们,怕的是逐渐强大的中原之地。
就如此刻。
“朕的大唐……可比秦汉?”李贤嘴角不自觉就带上了一丝笑意。
虽说李贤推测出来突厥人应该是畏惧日渐强大的大唐才退走的,但这种事情事关重大,李贤绝不可能仅凭自己的推测就断定。
他沉吟片刻,提笔在这份文书末尾批了几个字:
“所奏已悉。会州、灵州、丰州、胜州、云州、朔州、代州,沿边七镇防御使、经略使同阅此报。自接旨之日起,各遣得力斥候,携飞天球、望远镜,分三路深入漠南、漠北旧日突厥腹地,务必查清突厥各部落确切的去向、规模、时间。此事列为机密,严禁张扬。所获情报,五日一报,直送紫宸殿。”
批完,他唤来内侍:“六百里加急,分送沿边七镇。”
内侍领命而去,李贤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紫宸殿庭院里的老槐树已经开始抽芽,长安的春天总是来得不急不缓。
突厥人走了。
这个消息一旦证实,将是太宗朝擒颉利、高宗朝平突厥以来,北方边境最大的变局。
不是战事,胜似战事。
……
接下来的半个月,紫宸殿东暖阁的案头,每隔三五日就会多出一份来自北疆的急报。
会州的第二封急报来得最快。
那位防御使显然在李贤批复之前就已继续深查,此番呈报,不仅附上了斥候手绘的突厥旧日营地遗迹图,还记录了审问几名遗留老弱的口供细节。
“一老妪言:去岁秋末,天神遣大巫传谕,云东方有赤火铁龙,日行千里,不食草而食石,乃不祥之兆,若久居此地,必遭天谴。各部惊惧,遂议西迁。
“另有中年男子,系被遗弃之跛足牧人,言其部族向西已行月余,目的地似是金山(今阿尔泰山)以西、更远之地,传闻那里有天神为突厥预留的新牧场,水草丰美,且无赤火铁龙之厄。”
李贤读到此处,微微一怔。
赤火铁龙?日行千里,不食草而食石?
他下意识望向窗外,长安西郊,潼关方向。
那个冒着黑烟、在铁轨上奔驰的庞然大物,如今被画影图形,传到了草原深处?
李贤不知该作何表情。
合着突厥人被吓走还有火车的事儿?
这也太……
他摇了摇头,继续往下看。
灵州的急报稍晚两日,但内容更详细。
灵州斥候此番走得极远,深入至阴山以北、原突厥可汗牙帐故地。
那里曾是突厥各部会盟、议事的中枢,方圆百里,历年秋冬必有大量部众聚集,而今却是……
“故垒空营,积雪封门,唯见狐兔踪迹。牙帐大纛早被收走,只剩木杆斜插于地。勘验营中灰烬,最迟者约在去岁十月,距今已逾四月。”
胜州的急报则提到一个细节:他们在废弃营地中发现大量破损的车轮、丢弃的笨重杂物,以及明显被宰杀过多、未及带走的部分牲畜遗骸。
“据此推判,其迁徙极为仓促,并非从容有序之远徙,倒有几分……奔逃意味。”
至于云州、朔州、代州三镇,地处河东道北端,原本就是与突厥交锋最频繁的区域,此番他们联合派出的斥候,甚至一直追到漠北斡难河上游。
反馈回来的消息也大同小异:突厥人确实走了。
不是小股流窜,不是季节性转场,是几乎所有有组织的大部落,都踏上了向西的道路,留下的只有极少数老弱病残,以及一些不愿远离故土的零散小部。
这些残留的突厥人已完全不成气候,甚至主动向大唐边将示好,请求内附或安置。
也就是说,从河西走廊到幽燕以北,这条困扰中原帝国数百年的北方边境线,如今——
空了。
……
三月初九,北疆七镇的最后一份联合急报送达长安。
这份急报汇总了自接到李贤旨意以来,二十余日间,沿边各镇全部斥候侦查、飞天球航测、及收容内附突厥遗民的详尽情报。
结论只有一行字:
“突厥举族西遁,漠南漠北已无成建制之部众。北疆千里,实为空虚。”
李贤将这份急报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然后,他吩咐内侍:“传太子、郑国公、姚相、张相、苏相,以及兵部、户部尚书,即刻入紫宸殿议事。”
顿了顿,又补充道:“告诉郑国公,让他把手头的锄头放一放,此事关乎军国。”
……
午时刚过,紫宸殿东暖阁。
人员到齐。
李贤没有废话,示意内侍将北疆七镇这半月来的所有急报,按时间顺序,分发给在座众人。
殿内安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
足足一炷香后,所有人都已看完。
李贤这才开口:“诸卿,突厥西遁,漠北已空。此事若确,则北疆百年边患,一朝解除。
“然兹事体大,虚实仍需详察。朕意,先议两事。
“其一,突厥是否当真尽数西去?可有诈退诱敌之嫌?
“其二,若其确已远遁,于我边防、军备、藩属诸事,当如何措置?
“先说第一点,突厥可有诈退可能?”
李贤看向众人,尤其是兵部尚书。
兵部尚书沉吟道:“陛下,臣详细看了七镇急报,尤其是那份汇总。从斥候深入距离、所见范围、遗留物证以及内附遗民口供多方印证,此番西迁规模之大、范围之广,绝非仓促之间能布置的疑兵之计。
“况且,漠北苦寒,去岁又是白灾,此时若举部离开熟悉草场,踏上未知西行路,本就是极大冒险,若只为诱我唐军深入,代价未免太大,也不符合突厥一贯务实的习性。”
“那依卿之见呢?”李贤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兵部尚书继续道:“边关不可一日无备。
“臣建议,沿边各镇仍保持现有戒备,同时选精锐哨骑,继续向西追踪,至少确认其主力确实翻越金山、进入西域以北,方可最终定论。”
李贤点头:“准。”
兵部尚书的建议四平八稳,是有备无患的提议,没有否决的必要。
随后,他又看向户部尚书,问道:“户部如何?”
如果突厥人真的退走,大唐除了兵力部署需要做出改动外,财政偏向同样需要调整——毕竟大唐每年往边疆拨的军费就不是一笔小数目。
户部尚书显然早有准备,立刻道:“陛下,若北疆确实转为无大战事之常态,则沿边军费可作调整。朔方、河东、陇右三地历年军费开支占国库支出三成有余,其中大半为防备突厥南下。
“如今突厥已遁,至少可削减边军常备兵力二至三成,改行府兵轮戍与募兵精兵结合之策,每年可节费约二百万贯。
“此外,河套、漠南等地,向为突厥牧马草场,今既空虚,朝廷可效汉武故事,移民实边,置郡县,兴屯田。这些地区水源丰沛,土地肥沃,若得妥善开发,三五年后便是又一个粮仓。
“尤其如今我大唐新得土豆、玉米良种……”
他说到后来,声音都有些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