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将碗口粗的树连根拔起,卷上天空。
空气中的可见度趋近于零,浑浊得像是汤锅,强大的引力正在抽走地表的大气,就像是抽走一张薄薄的地毯。
商陆还在等。
他在等后方科学城的消息,科学城正在紧急组织专家计算克尔⁻纽曼黑洞的膨胀速度,超级EMP干掉了几乎所有的电脑,这种极端复杂的问题本应由计算机进行仿真模拟,可眼下只能由物理所的专家们手动计算,可以想象此刻物理所的老哥们笔尖和脑袋都要写冒烟了。
唐迪也在等。
他没有对商陆全盘说实话。
手里死死地握着笔,笔下紧紧地压着稿纸,傅科摆每转一圈,他就在纸上记下一行数字,傅科摆转了千百圈,于是稿纸堆积成山,这是一个堪称浩大的工程,可他只能独自完成,从唐迪接手“大羿”工作的那天起,他就在办公室里立下这座傅科摆,观察、记录、计算,再观察、再记录、再计算,日复一日,老僧枯坐,他痛苦,他抓狂,他精神崩溃,可他不能对任何人透露,因为这是卫茅的密谋,唐迪已经在这条路上踽踽独行了太久,今天应当是终点。
唐迪不是爱因斯坦的狂热信徒,也不相信傅科摆的震荡中蕴藏着拯救世界的密码,怀疑和摇摆从未从他的心中消失,但每当他开始动摇,那个男人就冰冷沉默地注视他:
你想成为英雄吗?
卫茅是个手握无限权力的暴君,他并不给你拒绝的可能,也不给你逃避的余地。
唐迪此生未有过这样的煎熬和痛苦,他资质太驽钝,大脑太愚蠢,他不是天才,他没办法像拉马努金那样轻松洞察稿纸之下隐藏的真理,可笑啊,可笑!他或许是151历史上第一个被数学逼到自杀的人,为什么不去死呢?死亡是凉爽的夏夜。唐迪时时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他甚至想不顾一切地把卫茅赶走,为什么全人类的命运就要系于他一人之手?换一台巨械!换一个驾驶员!
可他失败了,混账东西。
卫茅曾经说,CTC(闭合类时曲线)就像衔尾蛇那样奇妙,时间不再是单向的热力学箭头,它首尾相接,我的开始,是你的结束,你的结束,是我的开始。
你在今日越过两万米高空穿过克尔⁻纽曼黑洞的事件视界,我在纸面上的漫漫征程将抵达终点,当傅科摆再次转动,拼图之上最后一块空缺将被填补完整。
卫茅的故事结束了,唐迪将成为英雄。
这厮真是一个十足的阴谋家,商陆和唐迪都在他的密谋之内,但两人背靠着背互不知情,他们都以为自己是卫茅密谋的唯一知情者。这世上果真有城府之深至此的人么?计工办也好、操工办也好、纪老头也好、科学城也好,基层也好,上级也好,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可他的眼睛那么干净、澄澈、透亮,像个孩子。
渝中区的阵地上,黑洞膨胀的引力圈对地表的影响愈发凸显,就连沉重的巨械都被撼动,商陆能察觉到微微的摇晃和震动,自己的体重似乎都轻了几分。他开始怀疑,再拖几个小时,地壳表面的岩层就要被撕裂了。
要说商陆稳如泰山,那也不甚准确,他也心里没底,只是别无选择,从某个角度上来说,他是继承卫茅遗志的人,或许在卫茅的密谋中,“嘲风”也好、操工办也好、自己也好,本就是计划的一环,难怪他对“嘲风”的建造有求必应,那个该死的王八蛋,也没问他愿不愿意。
作为馈赠,他把最终扣动扳机的权力交给了商陆。
卫茅的故事结束了,商陆将成为英雄。
“商工!科学城有消息了!”
物理所的专家们终于得出结果,真是难为了那帮没有电脑只能用纸笔手算的老哥。
“一个小时十七分钟!预计一个小时十七分钟后,进入最佳窗口期!”
科学城的结果来了,卫茅的结果还没来——他承诺过,他要在黑洞内部的马拉门⁻霍加斯时空内完成所有必要物理量的测量和计算,再把数据传输出来,虽然商陆不知道他如何办到这一切,卫茅只向他描述了计划的上半部分,未曾向他解释下半部分:如何传输数据?如何接收数据?如何解读数据?
商陆闭上眼睛,幻想巨械的震动是摩尔斯电码。
倒计时十七分钟。
巨械“大羿”火控系统通电。
倒计时七分钟。
巴拉特梵天寺龙帝斯坦刚展开。
在浑浊的大气内,“大羿”的半个身体像扇叶那样一块一块地展开,分步锁死,百米长的细长枪管指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