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嘲风”在完成投掷后失去平衡,庞大的身体打着旋从楼顶上跌落,它伸出一只手抓住楼顶边缘,但钢筋混凝土的结构无法承受如此巨大的重量,巨械立即抓穿了楼板,这一抓从六十层抓到了五十五层,残破燃烧的躯体如大摆撞钟那样狠狠地撞在大厦的外立面上,伤痕累累、饱受摧残的重庆世贸大厦终于坚持不住,在“嘲风”落地时一起轰然坍塌。
烟尘腾起百米高,棕色和黑色的滚滚浓烟贴地爬行,“大羿”近在咫尺,可商陆无法出舱营救,“嘲风”轮机舱里的大家还活着吗?没人知道,通讯断绝,商陆救不了他们,在这个世道,在这个关头,人各有命,就像卫茅、就像商陆、就像基地里的所有人,你可以死,完成任务后再死。
商陆高高地仰着头,视线追着那个被垂直投向螺天使的男人,在深红色的背景下,它迸发出星星那样的光芒。
是逃逸火箭发动机启动了,从长征三号拆下来的YF⁻20,一共装了六台,烧的是偏二甲肼和四氧化二氮,都是中国航天祖传的老配方。“嘲风”之所以要把头颅抛到空中再启动,也是为了避免剧毒燃料直接冲击底下的轮机舱。
现在的时间是凌晨2点30分,但世界仍然沉浸在血色的黄昏里,无限红移面大到盖过天空,此时的地球大概像擀面杖底下的面团那样卷成曲面,与螺天使形成一个小小的公转系统,同时这个系统又围绕太阳公转,在095号螺天使出现之前,从未有过哪个天使能搞出这么大的阵势。
商陆想象卫茅在火箭发动机的助推下越过拉格朗日点,落向事件视界的表面,“嘲风”坚固的外壳和耐高温陶瓷防护能帮助他穿过吸积盘和能层,只要潮汐力不大到把金属都撕裂,他就能成功越过事件视界,进入黑洞内部。
广义相对论预言他能成功,早在1916年,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在《物理学年鉴》上发表《广义相对论基础》时,就已经替一百零二年后的卫茅和商陆做出了判断。
说到底,天才也好,远见也好,都是有人在一百年前就为你铺好了路,没人能打这样的包票:在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宁静夏夜里,那些老人在睡梦中不会看到光怪陆离的未来,在某些浮光掠影的片段里,或许有天使降临世间,有凡人射落太阳。
“前方啊,没有方向。”
“身上啊,没有衣裳。”
在孤绝寂静的球形世界里,商陆轻轻地哼着歌儿。
伍佰唱的《白鸽》,他唱得真好。
一旦进入克尔⁻纽曼黑洞的事件视界,卫茅在这个宇宙中的存在将被彻底抹消,这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黑洞不会允许信息从事件视界中逃出来,商陆无法想象卫茅后续要如何将数据传递出来——当然他也有可能在进入黑洞这个离奇过程中的任意一环死亡,他如果死在黑洞表面,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他的死亡,因为外界已经无法观测到他的状态,所有对外传播的电磁波都会在无限红移面上发生无限红移,丧失所有信息。
他究竟要等谁的命令?
此时此刻,还有谁能成为最后的底牌?
下一秒,会有人打进电话来,告诉他下一步应该怎么做,可那个人是谁?纪老头?王老秃?还是科学城的专家组?
“商……商主任!”英雄工程师的声音突然在频道里炸响,“有外部信号接入!是基地的呼叫!”
“接入。”商陆说。
“滋滋啦啦”的电流杂音响起,另外一条多余了通讯信道接入,信道另一头的人沉默许久,然后开口说:
“商陆,我是1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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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唐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