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圣光散去。
米迦勒显露了真形。
无数种形态同时浮现在米迦勒身后，被无数双眼睛扭曲缠绕的祂；被至高荣耀包围、面容俊美得不像真实存在的祂；手持十字圣剑、周身燃烧着纯白圣焰的祂。
无数重身影重叠在一起，构成了一道凡人看一眼便会崩溃的景象，神圣到有限的灵魂无法承载。
究其本质来看，这些天使与邪神之间，没有太多本质的差别。
李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目光从那些重叠的形态上一一扫过。
他见过三清，见过弥勒，如今又见到了天堂的真形。
每一个人格化的“道”，派遣麾下地级大能的方式都不尽相同，本质却是一样的：将大道的权柄分赐于麾下，让这些地级存在成为大道在尘世的延伸。
米迦勒缓缓弯下腰来。
这一次的弯腰，比方才那一礼更加郑重，也更加真诚。
歉意浮现在他那张过于完美的脸上，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活生生的存在，而不是一尊行走的圣像。
“尊敬的火官，我必须为我的鲁莽而道歉。的确，我得到了上帝的宣告。其中与阿撒托斯关系最为密切的三柱神之一，已经被您击杀。”
李泉微微眯了眯眼。上帝显然在刚才那段圣光隔绝的时间里，亲自验证了李泉话语的真实性。
密斯特拉也同时低下头来。
王权冲李泉挑了挑眉。
通过因果线重现大道的景象，这种阴招是他从李泉亲手绘制的那幅三清道炁图中得到的灵感。
三清图上没有神像，只有三道清气盘旋流转，便足以让三清首肯、清光降世。
那么反过来想，用因果线指向阿撒托斯的方向、重现毁灭之道的景象，能不能让这些高高在上的地级大能们也感受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威胁？
事实证明可以。
效果还相当不错。
李泉笑了笑，目光转向密斯特拉。
“所以，我希望魔网尽快撤出那个世界。”
“我希望”这三个字的措辞在密斯特拉听来，分量比任何外交辞令都要重得多。
“我的人快要控制不住了。他的力量在每次交战后都有可能失控，进而变为吞噬一切的白炎。到时候，恐怕会变成界海的移动天灾。”
密斯特拉的表情抽了抽。她很清楚李泉说的是谁，那个被青色火焰包围的少年。
她通过魔网的触角观察过那个世界，他的生命长度短得惊人，不过几十年的光阴，在神明眼中连弹指一挥都算不上。
可那个生命短暂到几乎可以被忽略不计的人类，所爆发出的力量却堪比神明。
她坚信李泉这种境界的人不屑于说谎。
那么问题就来了。
如果李泉没有夸大其词，如果那种力量真的会失控变成所谓的“移动天灾”。那魔网在那个世界的投资将面临血本无归的风险。不止是血本无归，是引火烧身。
密斯特拉沉默了片刻，然后做出了决定。她没有当场承诺什么，然而在离开新纽约之前，她最后的目光却是投向了女巫。
密斯特拉的双手微微抬起，掌心相对，一团柔和的光球缓缓凝聚成形。无声无息地飘到女巫身前，悬浮在那里，安静地等待被接纳。
知识之神欧格玛立刻伸长了脖子，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那表情活像一只看到了新奇事物的猫。
李泉和王权非常默契地都没有开口。两人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交换，只是同时垂下了眼皮，假装对路边报废汽车上的弹孔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女巫沉默了很久。那只伸向光球的手微微颤抖着。
做完这个动作之后她才抬起头，看向李泉。
“接下来什么打算？”
李泉看着方才米迦勒和密斯特拉消失的方向。
那两道不同颜色的光已经彻底融入了新纽约灰蒙蒙的天际线。
远处又传来一声爆炸，火光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破碎的橙红。
他想了想，才开口。
“我恐怕猜到你为什么没有回归太一了。”
女巫猛地转头看他。
“要么，”李泉竖起一根手指，“你会成为和米迦勒一样的存在，完全融入太一的意志，成为祂的传声筒、祂的延伸、祂在尘世中的一张面孔。”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要么，你拒绝回归。但拒绝回归等于背叛，背叛等于与太一为敌。无论哪种，你都不想要。”
女巫看着李泉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下一瞬，她的身影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缕极淡的魔法残留。
李泉收回目光，转向最后一个还站在原地的神祇。
“欧格玛先生，”他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像是在邀请邻居去家里喝茶，“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我们的主世界坐坐？”
欧格玛的眼睛亮了一下，知识之神对未知世界的天然好奇心开始作祟。
可就在他张口要答应的那个瞬间，某种奇特的不安爬上了他的因果感知。他识趣地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惋惜和几分自嘲的笑：“下次再说，下次再说。”
李泉和王权倒也没有追着问的意思。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点了点头。
传送的光芒一闪而逝。
新纽约的街道上，爆炸声依旧此起彼伏，激光与魔法仍在夜空中交织成致命的烟火。
欧格玛独自站在残破的写字楼门口，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若有所思地望了一会儿两人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蓉城。龙虎堂。
两人出现在后院时，脚踩到了地面上熟悉的青砖。
李泉低头看了一眼砖缝里长出来的那几根狗尾巴草，上次走的时候还没有，这次回来已经长到膝盖那么高了。
后院依旧安静，正堂方向传来嘈杂的说话声、脚步声和不知道谁在搬东西时磕到门框的闷响。
龙虎堂如今算是热闹非凡，这座坐落于蓉城闹市中的武馆，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了整个西南地区散修的中坚力量。
而龙虎堂的主人此刻正站在后院，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以地级的视角重新站在这片土地上，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感受。
李泉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主世界的天道意志笼罩在头顶，而在天道意志之上，一条又一条大道的力量如大江大河般流淌而过，彼此交织、并行、偶尔碰撞却互不相扰。
武道、仙道、佛道、人道。
还有至少一两道他尚未亲身体验过的大道，气息陌生却同样磅礴，蛰伏在更深处，若隐若现。五道起步，只多不少。
他睁开眼睛，发现王权正靠在廊柱上看着他的表情。
他倒是通透得很，大道的数量、悬空大界的秘密，这些问题不是一朝一夕能想明白的。
既然想不明白，那就先不想。
他二话不说走向廊下那张老藤编的躺椅，一屁股坐了下去，后背砸在藤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躺椅把手旁边的小茶几上还有半壶不知放了多久的凉茶，他端起来闻了闻，没馊，便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哎哎呦呦地躺了下去。
午后的阳光从后院那棵黄桷树的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洒了一片斑驳的光斑。
“接下来呢？”他懒洋洋地开口，语气像是在问“晚饭吃什么”。
李泉站在院中，背对着他，望着那棵黄桷树出神。
树上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阳光穿过叶隙，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半晌，他回了四个字。
“编撰武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