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敢否自当人皇之位?”
这话一出来,王权也无比紧张。
即使这是两人早就有的设计,或者说他才是那个狗头军师。
但“人皇”这个称呼在天道体系里意味着什么、三清的清光还没散去意味着什么、李泉当着三清的面问出这话意味着什么。
他把这些东西串在一起算了三遍,每一次都得出同一个结论,然后他就在心里连骂了三声脏话。
看着李泉那理直气壮的模样,王权腹诽。
三清老爷还没走,也就他敢在这说这话。
王权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靠回角落里。
台下。
朱琙坐在御座上,十二旒冕冠遮住了他大半张脸,没人看得到他此刻的表情。
但他的双手放在膝上,纹丝未动。
他没有多想。或者说,他早就准备好了。
这条路不是今天才决定要走的。这条路,他走了很久了。
朱琙站起身。
天子冕服沉重,十二旒玉珠在他眼前晃动,但他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
他踏着汉白玉台阶,一步一级,登上祭坛。
他没有站在李泉身前半步、用帝王之姿去“回应”恩师的提问.
他站在了李泉侧后方,像一个弟子站在师父身旁,面对三清道炁图与万民碑,挺直了脊梁。
“朕敢。”
万民碑再次绽放光芒。那光芒比方才更盛一分。
三道清光从三清道炁图上移开,缓缓拂过朱琙。
那光芒落在他肩头、落在他的十二旒冕冠上、落在他玄衣纁裳的龙纹绣线上。
光芒停留了片刻,然后散去,没入了他的身体里,像一滴水没入土壤。
角落里的王权看得分明。
他靠在墙上,双手依旧拢在袖中,嘴角的弧度却已经压不住了。
好好好,这下三清首肯,这哪还有其他什么人皇的事了。
三清亲口说了“准”,这个词只要落下去,整个人族气运的正统性就从诸神手里稳稳当当地移到了朱琙头顶上。
从今往后,谁要再说人皇是僭越、是僭号、是凡人妄自尊大,那就是跟三清过不去。
只有王权明白,为什么李泉将人神二者分离,却偏偏还讨了三清的首肯。
千百年来,修行者求神拜佛,依仗神明之力行法济世。
这本无错。
可求着求着,人就忘了求道的本质是什么。
虔诚变成了依赖,信仰遮蔽了道心。
修道者拜神、求神、依神,久而久之便以为没有神就没有法,没有法就没有道。
可李泉今天要的,就是在这三清清光之下,把“神”和“道”拆开。
三清是道的象征,是一切的源头,是修行者最终的归宿与最高的敬意之所向。
但济世救人、修行证道这件事本身,不需要中间商。
人可以直接向道,可以凭自己的双手、自己的修为、自己的心性,去踏上那条路。
这便是“道无形,因术以济人;人有灵,因修而会道”。
王权没有继续沉浸在这一刻里。
他垂下眼睑,手指在袖中飞快地掐算。
算了几息,眉头皱起;又算了几息,眉头舒展开来;再算几息,他终于露出了笑容,轻轻地“啧”了一声。
天地灵机在增长。
以能够清晰感知的速度,从祭坛开始向外扩散,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湖心,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所过之处草木更绿一分、空气更清一分、连日光都更亮了一分。
开封城外,汴河的水面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灵气。
但显然,还不够。
增长的幅度远没有达到悬空大世的标准。
要让一个世界从凡尘拔升为悬空大世,灵机浓度需要提升至少一个量级。
眼下的增长速度虽然可观,但按这个趋势稳定下来之后,距离那道门槛还差了相当一段距离。
他和李泉想通过“人道”与“道门”两条路径结合来创造一个悬空大世的想法,还是有些低估了世界界壁本身的承载力。
水桶的板子不够高,水就只能蓄到那个位置,再灌也灌不上去。
王权无奈地摇了摇头,抬起眼,正对上李泉看过来的目光。
两人对视一眼。
王权在那双眼睛里没有看到半分失望,李泉显然也得出了和他一样的结论,但那张脸上依旧平静如水,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意味。
两人从这一趟大晋之行中,窥视到了一丝秘密。
不是大晋的秘密,是悬空大界的秘密。
一个世界要想成为悬空大世,至少需要几条大道的认可?
三条还是四条?大晋目前有了人皇之道、有了道门新辟的“向道”之路,两条大道的加持还差了口气。
那么主世界,那个诸道并存的悬空大界,当初到底集齐了多少条大道,才有了今天的格局?
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不是在大晋找得到的。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接下来的投龙简,声势浩大。
朱琙立于祭坛之巅,十二旒冕冠已在方才的三清拂顶时被震松了一缕玉珠,他却顾不上整理,双手高举龙简。
那是一枚刻着天子之玺与万民之印的玉简,以人皇之名敕令山川河海、天下福地。
他显露元神之形,以元神传音,那声音不再是帝王对臣子的宣告,而是人皇对山河大地的对话。
山川河海,各大福地,都被覆盖到。
从太行山巅的积雪到南海之滨的礁石,从东海日出的蓬莱旧墟到西域流沙的古道遗城,每一寸大晋的土地都听见了那道声音。
这一日,张继先正式将道门掌道之位传于王文卿。
那少年道人穿着米白色道袍站在万民碑前,面色苍白双手微颤,但声音没有抖。
他宣布今后道门所有道法皆为人修、皆为求道,不拜仙佛,不求神明,只以术济人、以修会道。
此言若放在今日之前,必然引来轩然大波。
可此时此刻,在那三清光芒的余韵里、在世界灵机增长的脉动中、在万民碑持续未息的微光下,一切的疑问全都消失不见。
不是没有人想问,而是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答案。
深夜。
策天馆的院门被轻轻推开,朱琙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他没带侍卫,没穿冕服,只是随便裹了一件深色披风,手里连灯都没提。
借着月光,他看清了院中的一切。
竹林依旧、老梅依旧、石桌上的茶壶都还没收。
只是院子空了。
那张石桌上,留着一个启动了的传送阵。
阵旁没有书信、没有留言、没有告别。
朱琙站在传送阵前看了很久。他弯腰拿起了石桌上那只空荡荡的紫砂茶壶,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原处。
茶壶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拢了拢披风,对着空荡荡的院子拱了拱手,转身走入夜色之中。
界海千万之遥的地方。
新纽约。
爆炸声从三个街区外传过来,沉闷得像是一头巨兽在地底翻身。
紧接着是魔法的尖啸,掀翻了路边几辆早已报废的汽车。
河面上漂着不知道谁施放的冰霜法术残余,大片的浮冰在浑浊的水面上互相碰撞,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各种各样的怪物依旧填充着这个世界。
路面上到处是弹壳和烧焦的痕迹,墙壁上涂鸦着歪歪扭扭的符文。
有些是防御阵法,有些是帮派标记,更多的是两者兼而有之。
李泉和王权蹲在街边,姿势跟巷口看老头下棋的闲汉毫无区别。
“两条大道的支持还不足以让一个世界成为悬空大世,”
李泉说,目光追着一个从头顶飞过明显是变种生物的东西,语气平淡得跟聊天气似的。
“也就是说,恐怕至少需要三四道。”
“你为什么不把武道本源也一块算上?”王权问。
他蹲在李泉旁边,手里不知道从哪儿摸了个打火机,正百无聊赖地打着火又灭掉,打着火又灭掉。
李泉笑了笑。
“谁说没算。只是还在朱琙的子嗣那里,还需要时间。”
王权沉默了一瞬,然后算明白了。
那缕被送入李晚晴腹中的武道本源,不是给母亲温养身体的,是给孩子的。
一个带着武道本源降生的孩子,等他长大、等他走上武道之路、等他将那条路走通,抵达玄级,大晋就会拥有第三条大道。
只是这需要时间,至少十几二十年,急不来。
王权无奈地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低头看向依旧蹲着的李泉。
“接下来呢?回去?”
李泉抬起下巴,朝街道对面的方向指了指。
王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对面的一座半坍塌的写字楼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西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拎着一把不合时宜的长柄法杖。
另一个是女巫,倒是依旧是那连体长裙。
两人显然做了伪装,但在李泉和王权面前,那伪装跟没做也没什么区别。
“和那位密斯特拉见一面,”
李泉说着,终于站起身来。他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拍了拍手,“看看我们的打算是不是一样。”
“如果没冲突,就保持现状,有问题,就掀桌子,一会听我信号。”
王权“嗯”了一声,然后才反应过来。
“等等,那位?魔法女神本尊?”
李泉已经朝街道对面走过去了。几个街区外又传来一声爆炸,火光映红了他半边侧脸,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权看着那个背影,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打火机往路边一丢。
根本不管那火苗从打火机里窜了出来,只看了一眼就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