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醮当日。
晨钟三响,开封城自沉睡中醒来。
天色尚未全亮,东方天际只泛着一线鱼肚白,龙虎宫方向的灯火却已亮了整整一夜。
那灯光以清油为引、以符箓为芯,千盏万盏同时点起,将整座宫观映照得如同白昼。
若是从高处俯瞰,便可见那灯火沿着宫墙、廊道、殿宇、坛台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像是一座用光砌成的小山,悬浮在黎明前最深沉的暗色里。
龙虎宫周回数里,垣墉延袤,千门万户,层宫累殿,琼台万础。
这座以道法修筑的道宫,其规模之大几乎堪比一座垒起来的山。
宫门特设二十四戟,铁戟森然如林,每一柄戟杆上都缠着明黄绸带,带尾在晨风中轻轻飘拂。
门额上是御笔题匾,“龙虎宫”三个大字朱红如血,铁画银钩,落笔处有帝王之气透木而出。
门前御道宽三丈,青石铺就,一路延伸至宫门深处,两侧依次排开百官斋院与龙虎天师院,建筑形制几乎与皇家宫殿一般无二。
祭坛设在内宫正中。
依旧是三层高台,汉白玉砌就,栏杆上雕刻着云纹龙章,每一级台阶都铺着素色锦缎。
然而坛上却无任何神明牌位,无有三清塑像,无有玉皇宝诰。
这是大晋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一场没有神像的祭祀,一场不求神明庇佑的醮会。
最上方是一幅三清道炁图,李泉亲手所绘。
画上无有三清法相,只有三道清气盘旋流转,一为玄、一为元、一为始,三气交缠而不相混,笔意纵横间隐含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大道真意。
与三清道炁图并列的是一方万民碑,碑身以整块墨玉雕成,高一丈二尺。
王权站在高台一侧,双手拢在袖中,眯着眼睛打量那幅三清图和那方万民碑,半晌才啧了一声,不知是赞叹还是别的什么。
往下,便是各类山川河海之牌位。
五岳四渎、九江八河、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皆以大晋境内实际所有为准。
再往下,是各门各派的祖师牌位与护佑一方的城隍牌位。
这些牌位排得极密,有些门派的名字后面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牌位,连传承都断了。
有些城隍的封号已经无人记得,只刻了一个地名和一个“隍”字。
整个大晋之所以能从五浊恶世中解脱,不是靠某一个人、某一个门派,而是靠着这些有名有姓的众生,用一代又一代人的性命填出来的。
内坛周围设百官席位与帝王御座。
朱琙今日穿的是全套天子冕服,玄衣纁裳,十二旒冕冠,腰佩天子剑,端坐于御座之上。
他身侧坐着李晚晴,皇后礼服繁复厚重,她却坐得端正笔直,双手交叠于膝上,面色平静如水。
百官依次列坐,皆着朝服,手持笏板,鸦雀无声。
外坛则是无数香案供桌,从内坛边缘一直延伸到宫墙脚下。
赶来的百姓与各地道门子弟早已将外坛挤满,却无有任何嘈杂喧闹。
就在此时,钟声再响。
道门掌道张继先头戴莲花冠,身着紫金法衣,手持杨枝净水,自内坛东侧缓步登台。
他今日的装束与当年的张景端几乎一模一样。
莲花冠上的玉饰微微颤动,紫金法衣在晨光中流转着暗沉的光泽,腰间悬着天师法印,足下踏着云纹法履。
舅舅与外甥本就生得像,此刻远远望去,百官中有些老臣恍惚间以为时光倒流。
王权在角落里暗自腹诽了一瞬。
张继先立于坛上,右手持杨枝,左手托净水盂,目光低垂,口唇轻启。
他没有运转玄功,没有催动法力,仅仅是以寻常声量念诵《净坛咒》。
可那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开封城,不急不缓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仿佛说话的人就站在自己身旁。
“琳琅振响,十方肃清。河海静默,山岳吞云。万灵振伏,招集群仙。天无氛秽,地无妖尘……”
杨枝轻挥,水珠飞洒。
那水珠在晨光中化作万点晶莹,每一滴都落在开封城中的某一处。
水珠落处,微不可察的清气一荡,残存的最后一丝邪秽之气便被涤荡干净。
净坛已毕,张继先将杨枝收入净水盂中,双手捧起一卷玉轴青纸的功德表,展开,开始念诵。
他念的是名字。
有些名字在场的人都耳熟能详。
张景端、上一任北帝掌门、各地城隍的初代受封者。
有些名字则无人听过,那是被历史遗忘的角落里的无名者,只有龙虎宫的档案库里还保留着他们的一行记载。
还有些名字后面连门派都已不存,传承断绝,香火尽灭,只剩下这个孤零零的名字被后人念诵。
下方北帝派座次之中,现任北帝掌门缓缓弯下腰,深深低头。
功德表念完,日头已近正午。张继先合上玉轴,退后三步,躬身而立。
坛下百官无声,坛外百姓无声,天地间只有春风穿过琼台万础时发出的极轻极轻的呜咽。
帝王献礼。
朱琙自御座起身,十二旒冕冠在他脸前投下细密的珠影。
他双手平端玉帛,脚步沉稳地沿御道走向祭坛。
每一步都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的目光越过百官、越过香案、越过万民碑上密密麻麻的名字,落在了最上方的那幅三清道炁图上。
他献上的玉帛,不是献给哪个具体的神明。
他祭的是先祖先皇,是这片土地上所有死于邪祸的亡故百姓,是在界海前线从不后退一步的策天府修士,是在开封血劫中以命换命的各门派弟子。
三跪九叩。
朱琙跪在坛前,跪了许久。
他身后,百官齐刷刷跪倒,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礼毕。
朱琙起身,转头望向内坛入口,双手抱拳,弯腰行礼,声音沉厚如钟:“请恩师,主持祭祀。”
钟声三响。
李泉自东侧登坛。
他没有用什么身法,没有凌空而起,依旧是一步一步地沿台阶走上来。
玄黄武袍的衣摆拂过汉白玉阶面,红色腰带的穗子在风中微微晃动。
他走到坛顶,与朱琙目光相接,两人彼此微微点头。
又转向张继先,同样点头致意。
就在这一刻,天边飘来五色庆云。
那云来得好生奇怪,不是从天际边缘缓缓移过来的,而是仿佛就在李泉登上坛顶的那一刹那凭空出现的。
赤、青、白、黑、黄,五色交杂而不混合,每一色都纯净到了极致,像是一匹锦缎被人展开罩在祭坛上空,恰好为李泉遮挡了正午最烈的日头。
与此同时,不知何处飞来数只仙鹤,白羽如雪,翅尖墨黑,绕着祭坛盘旋了三圈,唳声清越如金石相击。
天边有光华初现,紫气隐隐,似有若无。
坛下数千人意欲抬头去看,却见李泉回过头去,朝那光华初现的方向淡淡看了一眼,然后那光华便消失了。
王权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终究什么也没说。
李泉收回目光,面向三清道炁图与万民碑,整了整衣冠,面色郑重。
先祭道。
李泉俯身,弯腰,行礼。
他直起身,目视前方,声音庄重而平和,开始念诵祭天祝词。
那声音不大,却与先前张继先的净坛咒一般,清清楚楚地落在开封城中每一个人的耳中。
“臣尝闻:大晋之土,受邪祟之祸者数百载矣。自太祖开疆,历数十代,民无一日安枕,士无一年休甲。邪生于渊,魔起于暗,荼毒生灵,残害百姓。先辈以肉身为城、以魂魄为火,前仆后继,死而不绝。北帝一门,三千弟子存者不足十一;龙虎天师,代代以命换太平;策天府诸修,年年血战,白骨成山而无人退。数十代之挣扎,百余派之消亡,非为功名,非为利禄,唯求子孙不受此苦、后人不见此恶。”
“今邪神伏诛,天地廓清,实赖三清垂悯,大道护持。非臣一人之力,非一朝一夕之功,乃举国兆民、列代先贤,血肉魂魄共铸此果。臣,李泉,敢以微末之身,代天下苍生,稽首以谢。”
他再度俯身。这一次弯腰的弧度比上一次更深了些。
坛上坛下,无人言语。
“臣等,愿沿袭三清之法。”
李泉直起身,继续念诵,声调不变,但每一个字的分量都更重了一分。
“道无形,因术以济人。人有灵,因修而会道。”
“以术济人,不求神明垂怜,而以己身行道。以修会道,不拜仙佛求度,而凭一心证真。”
“自今而后,大晋道门。不修神祀,不立仙像,不设香火功德,不以斋醮媚神。凡我道门弟子,所修道法皆为人修,所行善功皆为求道。济人即济己,修道即修道。天地之间,唯此一心而已。”
此言一出,满场愕然。
将仙神抛之脑后。
这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整个道门体系、一整条传承路径的彻底改辙。
千百年来,道门靠的是什么?
是斋醮科仪,是符箓咒法,是与神明沟通的能力,是替凡人向天求情的资格。
这些东西是道门的根基,是支撑道士们行走世间、受人尊崇的根本。
而如今,这位掌道真人说,咱们以后不求神了。
不求神了?
坛下的道门子弟面面相觑。
有人面色发白,有人眉头紧锁,有人下意识地想开口反驳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这念头太惊世骇俗了,惊世骇俗到他们连反对的话都还没准备好。
但下一刻。
三道清光自天而落。
没有雷声,没有仙乐,没有光柱万道、天花乱坠。
那三道清光极淡、极轻,像是清晨从云隙中漏下的第一缕日光,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万民碑与三清道炁图上。
三清道炁图上的三道清气则缓缓流转起来,玄青、元白、始黄,三色光华如活物般盘旋于纸上,与天上落下的清光遥相呼应。
没有庞大的气势,没有多余的排场。
那道光芒只是在说一件事,祭拜万民的石碑,与人类单纯向道的心,得到了三清的首肯。
或者说,得到了“道”的首肯。
满场道门子弟先前的困惑、不安、质疑,在那三道清光落下的瞬间,没有任何解答,却忽然间都不重要了。
王权抬起头,看着那三道尚未散去的清光,眼角微微一跳。
而李泉,就在这清光的笼罩之下,转身,面向朱琙。
三清的道炁仍在他身后流转,万民碑的微光仍在他身侧闪烁。
他站在那里,玄黄武袍被不知何处来的微风吹起衣角,红腰带在清光中愈发鲜艳如血。
他的面色平静如常,语气也平淡如常,像一个师父在问徒弟“今天的功课做完了没有”。
“我替三清与天下子民提问...”
停顿。
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那个停顿,也都在那个停顿里感受到了某种连李泉自己都未必能完全压住的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