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街头,小树换上了一身皂色圆领窄袖袍,腰间系着一条青绦,脚上踏着一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整个人看上去倒真有了几分道门童子的意思。
只是那张脸依旧白净得过分,五官还没完全长开,却已能看出日后必定是个祸害小姑娘的模样。
他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也不急着吃,就那么边走边看。
街上热闹得紧。上元节的喜乐刚过,满城的花灯还没完全撤去,彩棚的骨架尚在,只是棚上的绸布换了素净些的颜色。
长街两侧的铺面大清早便开了张,卖炊饼的、卖馎饦的、卖煎夹子的,各色食摊热气蒸腾。
往日常见的叫卖声里如今又添了新词,“金箓斋祈福香,龙虎宫开过光的!”
“普天大醮平安符,掌道真人亲赐法印!”
小贩们扯着嗓子吆喝,真假姑且不论,生意倒是一概不差。
这个对世界完全陌生的孩子,倒没有寻常乡童初入京城时的那份局促与惶恐。
他只是安静地观察着街上的一切,卖艺的壮汉胸口碎大石,围观者叫好声震天;说书的先生摇着折扇讲泉州海上仙人诛龙,讲到精彩处啪的一拍醒木,满座茶客齐声喝彩;
两个妇人在绸缎庄门口讨价还价,说的是给孩子做一身新衣裳去龙虎宫观礼;一个老丈拄着竹杖慢悠悠地走过,竹杖上挂着个小葫芦,里头装的大概是刚打的酒。
所谓金箓斋,乃是灵宝斋法中的最高等级,为“三箓七品”之首。依古制,此斋专为祭祀天帝、安镇国祚、消弭天灾而设。
寻常百姓虽说不清这些科仪名目,却都知道这是大晋立国以来头一等的盛事,皇帝御驾亲征凯旋、掌道真人诛灭邪神、四十九日金箓道场,哪一桩拿出来都够说书先生讲上十天半月。
而对于升斗小民来说,最大的好处其实简单得很:各种邪物不再出现。
夜里出门不用揣着符纸,孩子哭闹不必疑心神鬼作祟,田间地头不再有来历不明的黑气。
这个受灾厄摆布了数百年的国家,终于卸下了背上那座压了不知多少代人的大山。
小树一路走一路买。糖葫芦吃了两串,油炸果子包了一纸包,又在一家馄饨摊前坐了半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鲜肉馄饨吃得鼻尖冒汗。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碗筷,瞧见这孩子生得好看,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小郎君面生得很,是哪家的孩子?”老妇人笑着问,一边顺手往他碗里多舀了一勺汤。
小树有模有样地放下筷子,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策天馆的方向。
那老妇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处:“道门的好苗子!怪不得,怪不得。”
她说着又转身从灶台上取了两份刚出锅的油炸果子,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塞到小树手里。
小树也不推辞,接过来道了声谢,捧着纸包继续往前走。
开封的策天馆终于再次迎回了它的住户。
这座曾经在开封血劫中灯火长明的院落,在李泉离开之后便空置了许久,张继先偶尔来打扫一回,朱琙派人定期修缮屋顶漏处,但终究少了几分人气。
如今院中那片竹林依旧青翠,石桌上的棋盘还在,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道浅浅的裂纹。
墙角那株老梅开得正盛,满树白花压在枝头,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了小半个院子。
院中,李泉在练拳。
从八极拳起手。两仪桩一落,脚掌碾过青石地面,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肘如枪,肩如轴,每一动都带动整条脊柱节节贯穿。
八极拳之后是心意把,拳势一换,整个人的气质便随之而变,不再是八极的刚猛炸裂,而是心意把的沉雄内敛。
紧接着三皇炮拳、形意、八卦、太极,诸多拳法信手拈来,如行云流水般自然流转,没有半分刻意。
只是动作极慢。
慢得不像是在练拳,倒像是一个寻常老道在庭院里活动筋骨。
一拳递出,衣袖随拳风轻轻翻卷,发出细微的破风声响,但那声响也轻得很,仿佛只是春风穿过竹林的簌簌声。
没有拳罡,没有气劲,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威势。若是寻常武人见了,大概会觉得这不过是养生把式,上了擂台连一招都走不过。
二楼窗台边,王权侧身倚着窗框,一条腿屈起踩在窗沿上,另一条腿随性地垂下去晃荡着。
他手里捏着一只青瓷酒杯,杯中酒液清亮,映着头顶一方蓝天。
他低头看了一眼中庭里那个慢悠悠打拳的身影,嘴角微微勾起,随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惬意得像是刚从澡堂子里泡出来似的。
两人在这大晋世界已经待了一月有余。
不打仗,不争道,不算计,不奔波。
李泉早上起来打拳,王权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起来便坐在二楼窗台上喝酒,偶尔下楼跟李泉蹭一顿饭。
李泉的厨艺依旧一般,但胜在食材新鲜,朱琙每隔几日便派人送来御膳房新制的点心和宫中菜蔬,两人吃不完便分给巷口的小孩。
不为道争思虑,不为进境烦恼。王权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闲过。
如今倒好,晒晒太阳喝喝酒,旁边还有个打拳的免费表演,日子过得跟神仙似的,虽然他本来就是神仙。
半晌,王权闭着的眼睛才缓缓睁开,语气懒洋洋的,仿佛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前天晚上,继先找到我,说要和我一道走。”
李泉正练到八卦掌的换掌式,听到这话也不停手,只是缓缓转掌换式,一边调息一边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怎么?你怕回去了得叫他一声祖天师啊?”
王权嘴角抽了抽。
他嫌弃地摆了摆手,又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李泉说的还真没错。
张继先是龙虎山第三十代天师,当然那是主世界的说法,在大晋这边他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道人。
但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在于,在主世界的道教谱系里,张继先是天师道内炼金丹、外行雷法的转折点。
自他之后,天师道才真正将雷法与内丹合为一体,形成了“内丹为体、雷法为用”的完整体系。
换句话说,这位要是跟着王权去了主世界,那整个龙虎山的辈分都得从头算起。忽然冒出来一个第三十代先祖,叫祖宗都嫌辈分不够。
整个天师府的传承谱系都得重新排,搞不好连正一盟的格局都要跟着变动。
一想到那个场面,王权就觉得脑仁疼。
李泉倒是摆了摆手,一副“你自己看着办”的架势,继续缓步换拳。
王权也没追问,他跟李泉处了这么久,知道这人但凡摆手就是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于是他干脆换了个姿势,掐指起局,开始推算这桩事的来龙去脉。
“笃笃笃。”
清脆的三声叩门响过后,门口传来张继先的声音。
那声音依旧是龙虎山天师一贯的沉稳端正,但仔细听便能在尾音里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是在先生面前交课业的学生:“李师,是我。”
“进来吧。”
院门推开,张继先依旧是穿着一身紫色天师法衣,衣冠齐整一丝不苟,发髻束得严严实实,连一根碎发都没有漏出来。
他迈步走进院中,身形笔挺如松,但李泉一眼就看出他比一个月前清减了些,颧骨的线条更分明了,下颌也收得更紧。
这一个月他大概没怎么闲着。
而在张继先身后半步,跟着一位少年道人。
那少年身穿一袭米白色道袍,袍上没有任何纹饰,唯有腰间系着一条青玉环佩。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年纪,个头比张继先矮了小半个头,身形清瘦,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褪干净的少年稚气。
但那双眼睛却是极亮的,像是深山里未经人迹的溪水。
他进门之后便规规矩矩地站在张继先身侧,目光飞快地在院中扫了一圈,扫过竹林、老梅、石桌,最后落在李泉身上,便不敢再看第二眼般低下了头。
“这位是……”李泉收拳站定,目光落在那少年道人身上。
少年道人闻声上前一步,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到地,声音清脆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清越:“回掌道话,在下……王文卿。”
李泉略微一笑。这个名字他自然是知道的,神霄派的开山祖师,以雷法名动天下的那位。
在道门历史上,神霄派与天师道渊源极深,神霄雷法更是在张继先之后才真正大兴。
他倒没想到张继先会选王文卿来做继任者,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再合适不过。
张继先自己走的是内丹雷法合流的路子,选的接班人自然也是这条路上的人。
李泉随手一伸。
原本空无一物的石桌上立刻出现了一套紫砂茶具,壶中茶汤尚冒着热气,旁边三只茶盏已经斟好,茶香清淡,是龙虎山上自产的云雾茶。
王文卿的眼角跳了跳,他修为尚浅,还看不出这一手是什么本事,只是本能地觉得厉害。
二楼窗台上,王权大致算出了李泉打算的全貌,撇了撇嘴。
他倒是没有下去的打算,把酒杯往旁边一搁,整个人往窗框上一靠,仰面朝天,彻底闭眼躺倒。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便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也不知是真睡还是假睡。
王文卿双手捧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李泉。少年人的敬畏藏不住。
在龙虎宫的藏经阁里,关于这位掌道真人的记载已经堆满了一整个书架,每一桩每一件拿出来都够写一本话本传奇。
而此刻这个人就坐在他面前,穿着一身玄黄武袍,头发随意束在脑后,喝茶的姿势跟巷口晒太阳的老大爷没什么两样。
李泉也在打量着王文卿。这位少年道人,也即是神霄派的创始人,未来的冲虚通妙真人,享誉后世。
显然这就是张继先选择的下一任道门掌道,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说来也怪,这位同样姓王的道士,一生收了不少弟子,其中却有一个比他更加有名的,萨守坚。
后世所谓“萨祖”,道门尊为“崇恩真君”的那位,正是王文卿的徒弟。师父还没长大,徒弟的名头倒是比师父还响,这大约也算道门特色。
张继先见王文卿捧着茶盏发愣,轻轻咳了一声。少年道人这才回过神来,耳根微微泛红,连忙将茶盏放回桌上。
“李师,”张继先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如常,但那种学生交课业的紧张感更明显了几分,“从普天大醮之后,我想将道门掌道之位,传于文卿。”
他说完便躬身行礼,王文卿也紧跟着躬身。两人一前一后,一个紫袍一个白袍,一个沉着一个青涩,倒像是一幅名为“传承”的画。
李泉却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两人坐下说话。
“我设立策天馆,为的就是让传承入世,为的是压制邪祟。而如今邪祟既除,道门必然是回归隐世。”
李泉的话没有讲完,但张继先与王文卿两人都是聪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