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海中,原始混沌如同一头苏醒的巨兽,无声无息地吞噬着一切。
周遭的几个小世界在转瞬之间便被泯灭一空,连一丝残渣都不曾留下,只有被彻底碾碎的灵机化作狂暴的潮汐,在这片死亡的领域中徒劳地翻涌,发出无声的哀鸣。
而在一片混沌之中,李泉却只是自如站立着。
玄黄武袍在混沌气流的冲击下纹丝不动,甚至连衣角都没有掀起半分。
他的姿态放松得近乎随意,像是在自家后院里赏月,而非置身于足以消融万物的原始混沌之中。
如此的道躯让此时的三柱神,都不由得心中慌乱。
在它所知的一切存在中,唯有它自己能够自如地穿越这片原始混沌。
那些界海中的强者,无论力量多么磅礴、权柄多么显赫,在触碰到阿撒托斯所流淌出的这片混沌时,都会被消解,还原为最原始的虚无。
唯有它,这团永不停歇的黑暗混沌本身,才能在这片死亡之海中如鱼得水。
正因如此,它才得以成为阿撒托斯的信使,成为那位盲目痴愚之神在万千世界中的意志化身。
这是它最根本的权柄,也是它在三柱神中独一无二的地位所在。
可眼前这个人类竟然可以轻松地站立在原始混沌之中,如同站在自家的庭院里。
这已经不是什么实力的差距,而是存在方式上的某种不可理解。
一种难以理解的嫉妒从奈亚拉托提普的意识深处浮现。
那股情绪扭曲而灼热,像是被投入滚油中的冰晶,在它的存在本质中炸开无数细密的裂纹。
它嫉妒。
它无法理解为何这个渺小的人类能够做到连三柱神中其他两位都无法做到的事,更无法理解为何这个人类在面对阿撒托斯的本源时,没有丝毫的敬畏与颤栗,反而像是……像是回到了家中一样从容。
但这个念头只来得及闪烁一瞬。
因为迎接它的,是李泉缓缓闭上了眼。
而就在李泉闭眼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如同无形的潮水般轰然降临在这片界海之中。
奈亚拉托提普的意识在那一刹那近乎停滞。
它看到了一个让它无法理解的东西,那武道本源的源头,那散发着让混沌都为之震颤的力量核心,竟然来自一个人类。
不是降临在混沌之中,不是从外界挤压过来,而是那个名叫李泉的人类本身。
他闭眼的那一刻,仿佛他本身就是武道本源的某种延伸,某种行走在世间,活着的“道”。
李泉甚至没有运转玄功,也没有催动体内的混沌炁。
他只是自然而然地站在那里,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心跳如常。
但此刻他的一举一动,每一个最细微的动作,都带着武道本源的意味,抬手的弧度暗合天地之力运转的轨迹,呼吸的节奏对应着人类甚至万物弱小的反抗。
如果说之前的李泉是得到了武道本源的青睐,是那个被选中的人,那么此时的李泉,他的武道本身,就已经开始贴近武道本源本身。
然后,李泉的身形消失了。
下一瞬,他出现在奈亚拉托提普那团不断翻涌的黑暗面前。
简简单单的拳,轰出。
划出了一条狭长的、笔直的线,将整片混沌一分为二。
线条所过之处,原始混沌如同被利刃裁开的布帛,向两侧翻卷开来,露出了一片没有任何物质与能量存在的绝对真空。
拳意未消,贯穿混沌。
“啊!”
一声尖锐到近乎撕裂维度的惨叫从那团黑暗中迸发出来。
奈亚拉托提普的身形再次从消散的混沌中显现出来,但这一次,它失去了那层混沌的保护。
那团原本翻涌不定的黑暗,此刻赤裸裸地暴露在李泉面前,如同一只被剥去了壳的软体动物。
它本能地冲向混沌,想要重新钻回那片能给它提供庇护的死亡之海中。
然而,下一瞬,一只手按在了它的肩膀上。
那只手并不大,温热的,带着活人特有的体温。
手指修长有力,掌心干燥而稳定,搭在那一团不可名状,翻涌蠕动的黑暗之上。
就是这渺小,属于人类的手只手,将庞大的黑暗如同玩具般攥在了掌中。
那团在三柱神中地位显赫的混沌化身,在此刻竟连挣扎都做不到。
黑暗疯狂地翻涌、扭曲、试图从那只手的控制下逃脱,但那只手纹丝不动,如同焊死在了它的存在本质之上。
沙包大的拳头便砸了下来!
“咚”
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入黑暗之中,砸入那团没有固定形态、理应无法被物理攻击触碰到实质的混沌本体之中。
但与常理相悖的是,那拳头的落点处,黑暗竟然如同实质般产生了“凹陷”。
伴随着在紫府中响起的凄厉惨叫,那团黑暗在这一拳之下硬生生被砸去了一半。
被拳锋覆盖的那部分存在,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为什么?!”
奈亚拉托提普的声音不再是那种俯瞰蝼蚁的从容,而是带上了发自本源的惊骇与不解。
“为什么你可以捕捉到不存在因果的本体?!”
它的本体是什么?是混沌,是没有固定形态、永不停歇的黑暗。
它没有因果线,没有确定的形态,没有任何可以被“锁定”的特性。
按理说,任何攻击都无法真正触及它的核心。
李泉心中也同样闪烁着这个问题。
你问他为什么能做到,他自己也说不太清楚。
他只是顺着本能出拳。
这副在混沌炁中重铸、以开天拳意为根基的道躯,所能做到的事情,显然比他原本想象的要多得多。
但这并不妨碍他继续出拳。
“这些问题,”李泉的声音平静得如同在说今天的天气,“你恐怕要和你的阿撒托斯去问。”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一拳便已经轻易地递了出来。
在奈亚拉托提普的感知中,这一拳的轨迹清晰得可以让它看到每一个细节。
但诡异的是,看得清,却躲不开。
那朴实的一拳在邪神的感知中逐渐放大。
从沙包大小,变成磨盘大小,再到遮蔽视野、仿佛占据了整个世界的恐怖尺寸。
而李泉的眼睛,却死死盯在那团黑暗的后面。
在那团不断扭曲、挣扎、试图挣脱他拳锋锁定的黑暗本体后方,在一片只有他能“看到”,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维度边界上,一双眼睛正清晰地注视着他。
那种注视冰冷而空洞,不带有任何情感,如同恒星注视着一粒微尘,如同虚空注视着自身的裂痕。
阿撒托斯。
那位三柱神之后的存在,那位盲目痴愚的万物之源,在此刻意识到了自己信使的离世。
一旦奈亚拉托提普的本源在这一拳下被彻底打散,那么它在万千世界中的所有化身、所有投影、所有因果线,都将同时崩塌,如同被抽走了柱子的宫殿。
那双眼睛的注视中,传递出了一种无声的警告。
若你这一拳落下,若你抹杀了我的信使,从此以后,你将永远被我注视。
李泉无视了那无声的警告。
拳意,贯穿了奈亚拉托提普剩下的本源。
黑暗如同被风吹散的墨迹般消散。
那团翻涌的混沌在拳意的碾压下寸寸崩解,每一缕黑暗都在消散前发出一声细密的、如同玻璃碎裂般的哀鸣。
那片被黑暗占据的空间恢复了空无。
奈亚拉托提普,混沌的三柱神之一,阿撒托斯的信使,千面之神,伏行的混沌,在这一拳之下,彻底消失。
从此以后,万千世界中再也没有它的化身,再也没有它的低语,再也没有那双藏在阴影中、窥探着所有文明兴衰的眼睛。
与此同时,李泉的视野中,那面只有他能看到的半透明面板开始疯狂滚动提示信息。
那些古朴的字迹如同瀑布般刷新,每一条信息都带着淡淡的金光,昭示着他刚才那看似轻松写意的一拳,究竟造成了对整个世界而言何等惊人的变故:
【您击杀了邪神·奈亚拉托提普的本体概念】
【伏行的混沌被一分为二】
【阿撒托斯正在逆反因果】
【邪神·奈亚拉托提普复活……】
这几行字的出现让李泉的心绪产生了细微的波动
但紧接着,一条新的提示浮现:
【复活失败,武道本源驳斥了其复活根基】
那条提示短暂而平静,却仿佛在李泉的视野中迸发出不可撼动的重量。
奈亚拉托提普,神形俱灭,再无痕迹可寻。
一切都消失不见了。
在李泉面前,只剩下一片虚无。
李泉静静地站在虚空中,他能感受到这片虚无的边界。
边缘之外,界海的乱流正在疯狂涌动着,如同被堤坝拦住的洪水,徒劳地撞击着无形的界限,发出只有到了他这个层次才能感知到的轰鸣。
世界本身仿佛都在畏惧着他,不敢靠得太近。
李泉这才第一次真正感受到界海的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