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海从来不是安静的。
无数的世界在运转,无数的因果线在交织,无数场战斗在爆发,无数生灵在生老病死。
每一个瞬间都有世界诞生,每一个瞬间都有世界消亡。
那种喧嚣是超越了声音的,是法则层面上的“繁忙”。
但此刻,站在这片被剥离出来的虚空中,李泉什么都听不到了。
连乱流都消失不见,连因果的流动都感知不到,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能听到的,只有那无尽的乱流扑向这一片虚空边界时发出的、闷雷般的声响。
那是界海本身在试图填平这片真空。
界海战场之内,一切都在转瞬之间改变了模样。
那些正在与守军厮杀的眷族们,都在同一瞬间僵住了动作,支撑它们存在的那个“源头”,被彻底斩断了。
战场上正拼命搏杀的曹玮,手中的那柄夸张门板大刀正高高举起,刀锋上缠绕着凝成实质的凶煞之气,正要劈向一只迎面扑来的六翼怪物。
但那怪物的身躯就在他的刀锋即将触及的刹那,化作了一团黑雾,无声无息地从他面前消散了。
曹玮一刀斩空,惯性带着他向前踉跄了半步。
他稳住身形,单手持刀,刀锋斜指地面,目光扫过四周正在不断消散的黑雾。
以他立足之处为圆心,方圆数百丈内,原先正与他们缠斗的数十头眷族怪物,如同被一阵无形的飓风吹散的烟尘,转瞬之间便只余下缭绕的黑雾,而黑雾本身也在迅速稀薄。
曹玮抬起头,扫视整个战场,烽烟四起的城墙上下、倒塌的街巷废墟之中、远处焦黑的荒野之上,处处皆是同样景象。
这场持续了不知多少时日的血战,在呼吸之间已然终结。
一名浑身浴血、断了一条胳膊的守军老卒,正用那只剩下的手握着战矛扎向一头朝他扑来的眷族,矛尖却穿透了一团正在消散的烟雾,扎了个空。
他收势不及,整个人扑倒在地上,却顾不上爬起来,只是痴痴地望着眼前空荡荡的战场。
他的嘴唇哆嗦着,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得不成声的话:“结……结束了?”
没人回答他。到处都是同样茫然的面孔,他们活下来了,但此刻还来不及生出劫后余生的喜悦。
天际,一道紫色雷光划破尚未散尽的硝烟云层。
张继先的身影自雷光中飘然而落,紫色天师法衣上多处破损,法袍下摆沾满了灰尘与暗色的血污。
他的面容苍白而疲惫,原本一丝不苟束起的发髻有几缕散落在肩头。
他的身形在落地时微微踉跄,很快便稳住,拂去袖口沾着的灰烬,平静地环顾四周。
曹玮斜睨着这位天师。以往他最看不上这群道士,但今日他看着张继先那张疲惫却沉静的脸,忽然觉得这牛鼻子也没那么讨厌了。
“掌道那边,”曹玮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真将那邪神诛杀了?”
张继先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曹玮将肩上的大刀拄在地上,随手抹了把脸上尚未干透的血迹。
“此番回去,”张继先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曹玮听出了其中藏着的一丝沉重,“我准备专心修行,卸任掌道之职。”
曹玮并不意外这个回答。
身为这一任道家掌道,亲率道门弟子征伐域外邪神,本应是一战扬名、光耀宗门之事。
但正因为站在那个位置上,张继先比别人更清楚自己的无力。
曹玮看着这位年轻掌道眼里的神色,忽然仰天哈哈大笑起来。
“见过青天,便要上青天,”他说,用那只满是老茧和疤瘌的手拍了拍张继先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后者身子都不由得晃了晃,“你小子还是挺合本将军胃口。”
张继先立刻就听出了曹玮话中的调侃,不满地咋舌。
“老兵匪。”
从一位龙虎山天师口中冒出这三个字,怎么听怎么违和。
曹玮却只是笑了笑,笑声在空旷的战场上粗犷地回荡着。
此时的宝船之上,王权正急得团团转。
他在甲板上走来走去,宽大的青色道袍下摆拖在木甲板上,不时停步看一眼前方那座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的世界。
整片大地都在发出低沉而绵长的哀鸣,地表龟裂出无数道深不见底的缝隙,从中溢出污浊而浓郁的邪气。
原本附着在大地上的真菌网络正在大片大片地枯萎、脱落、化作灰烬。
天际的云层被某种力量撕扯成诡异的漩涡状,边缘翻涌着暗红色的邪光。
这个世界正在解离,如同一个失去了心脏的肉体,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死亡。
“师侄啊!”王权转身,指着那座正在崩溃的世界,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十万火急却又十分不耐烦的事。
“不是你师叔我胆怯了,是这世界确实没什么好东西了。既然国运涨了,该拿的功德也拿了,这些番邦凡人你也救了不少,这战争他娘的已经结束了,就快回去吧!”
朱琙站在船舷边,双手负在身后,望着远处那座正在崩解的世界。
狂风从那个方向不断吹来,掠过他的朱红皇袍,将袍角吹得紧贴着他的脊背。
他的身形已经比当初不知挺拔了多少,当年的少年皇子如今已是真正的帝王,肩宽背厚,身形沉稳如山。
但他的神情却像当年在泉州城头生死搏杀后,靠坐在城墙根下等待师父回来时那样,执拗而沉默。
“我要等师父。”他说,声音平静而坚定。
王权张了张嘴,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手里还掐着维持世界稳定的奇局,指尖的光芒明灭不定。
他看着面前这个当了不知多少年皇帝却还跟当年少年时一样认死理的师侄,无奈叹了口气。
“好好好,”王权认命地点头,语气无奈得如同在哄孩子,“你小子学你那师父,耍无赖。”
嘴上说着,他却是依旧架起了奇局。
归藏局的光芒从他脚下无声地铺展开来,以宝船队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那光芒并不刺目,只在触及濒临崩溃的空间时泛起细腻的涟漪,将扭曲的世界边缘一节节抚平。
数以百计的阵纹在虚空中浮现,按照某种精密的规律运转,将这座本应早已崩解的世界如同拼接碎瓷般一处处托住、缝合,暂时代替了天道来维持此界的完整。
王权的脸色未见变化,但宽大袖袍下的手指掐诀快得几乎看不清。
朱琙依旧站在船舷边,望着远方。
不知多少时日之后。
大晋开封城。
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穹中飘落。
初时只是零星几片,在凛冽的寒风中打着旋,沾到城墙垛口上便化了,留下深色的湿痕。
但没过多久便越来越大,越来越密,终至纷纷扬扬,覆了满城青瓦,覆了御街石砖,将整座开封城裹入一片连绵的白。
远处汴河尚未封冻,水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冰絮,两岸垂柳光秃秃的枝条被雪压得弯下去,偶尔有积雪从枝头滑落,簌簌轻响。
城墙上的旌旗早已被雪水浸透,沉沉地垂在旗杆上,偶尔风过,才懒懒地翻卷一下,抖落些许积白。
皇帝御驾亲征回归即将满一月。
开封城乃至整个大晋都沉浸在一种久违纯粹的喜悦之中。
这份喜悦与若干年前的惨烈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时逢上元节。
开封天街之上,足有数百步之宽的长街两侧,十里彩棚鳞次栉比,每一座棚下都悬着数不清的花灯。
那些花灯形制各异,莲花灯、走马灯、鱼龙灯、琉璃灯,绘着山水花鸟、神仙传说、吉祥纹样,一盏盏在暮色中次第亮起,将整条天街照得如同白昼。
彩棚之间,行人摩肩接踵,笑语喧哗如沸。
孩童们提着兔儿灯在人缝中钻来钻去,追逐嬉戏,被身后的大人叱骂两声又笑着跑远。
沿街的食摊热气蒸腾,炸糖糕的油锅嗞嗞作响,煮元宵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汽,甜腻的香气混着新雪清冽的寒意,弥漫在整条长街上。
本就日夜不息的街市,更添十分喜庆。
远处,皇城方向的角楼在雪幕中只能看到巍峨的剪影。
一贯宵禁的宫门今夜也一反常态地敞开着,金吾卫的甲士沿御道两侧列队而立,只是身上的甲胄不再是战时那副冷硬的铁灰色,而是换上了上元节的鲜亮服饰,盔缨换作赤红,肩披锦缎,连手中的长戟都缠上了红绸。
忽地,内城大门訇然洞开。
那两扇厚重的朱漆镶铜钉的宫门平日里从不轻易开启,即便是朝中宰相入宫奏事,亦只能从侧门通行。
唯有在皇帝御驾亲征凯旋、封禅祭天、大婚立后这等关乎国运的盛典时,皇城正门才会为天子本人而开。
而今夜,这扇门在万千百姓的注视下缓缓打开。
两列铁骑当先而出。
领头的正是曹玮,跨坐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龙驹之上,那柄曾斩落邪神前锋的门板大刀横在马鞍旁,刀身上新添的几道缺口犹在,却不减半分凛冽杀气。
两侧骑士皆是从界海战场上活着回来的百战精锐,每一人身上都带着尚未褪尽的煞气,但在这万家灯火的映照下,那煞气反而化为一种沉稳而有力的存在,如同城墙一般让人安心。
铁骑一路来到城头,分列两侧,甲叶碰撞之声铿然作响。曹玮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从怀中取出一卷金贴。他起身后运足真气,中气沛然如雷霆震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万籁俱寂。
原本喧嚣沸腾的天街、远处隐约可闻的市井嘈杂、城头旗帜在风中的猎猎之声、甚至雪落屋瓦的簌簌微响,所有声音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数十万人的目光在瞬间汇聚于城头,汇聚于曹玮手中展开的那方金贴,以及金贴上以朱砂混合帝王之血写就的诏书。
曹玮的声音如铜钟雄浑,在寂静的上元夜远远传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大道无形,而有真人应运。朕之良师、道门掌道、护国真人李泉,拳镇泉州而诛孽龙,威临开封而灭群邪,复于域外战场破混沌、斩千面之神,俾使诸邪凋零、天地复清。
今真人道果圆满,游行太虚。朕感念师德,特命龙虎宫开金箓道场四十九日,延请天下高道,诵经礼忏,祈福禳灾。道场圆满后,举行普天大醮三昼夜。是时,道门掌道、护国真人李泉,将亲临主持普天大醮,升坛演法,普施济度。凡我大晋境内宫观祠庙,各宜设坛建醮。各州府天策馆济民堂,义诊施药四十九日,务使皇恩与道泽普惠州县。
真人功成不居,身退无名。朕以帝王之尊,不敢忘负薪之德;以弟子之诚,尤当继薪火之传。普天同庆,与民更始。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