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泉话罢,滔天的武道意志便已笼罩整个世界。
它像是一只无形的拳头,从天穹之上砸下来,重重地落在拉莱耶之城的上空。
那些绿色的石材,那些扭曲的浮雕,那些违背几何法则的穹顶与石碑,在武道意志降临的瞬间便发出了刺耳的碎裂声。
被碾压成最细微的粉末,连分子的结构都在意志的冲击下分崩离析。
拉莱耶之城的领域像一颗被捏爆的鸡蛋,在李泉的武道意志面前连一息都没有撑过去。
碎片化的领域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界海之中,露出了被它遮蔽了亿万年的真实天空。
李泉的脸上只有失望。
那是对克苏鲁孱弱的失望。
他曾在大晋世界的搏杀中感受过这头邪神的力量。
那股铺天盖地而来的威压,那种将整个南城笼罩在意识侵蚀之下的恐怖,那个让无数修士走火入魔、让凡人陷入疯狂的存在。
他以为自己会迎来一场真正的厮杀。
然而当他的拳头真正穿透克苏鲁的身体,当他的意志真正碾压拉莱耶的领域,当那个庞大如章鱼、如龙、如人的身影从他面前跌落入海的时候。
他才发现,这东西本质上只是一个强大的怪物。它没有真正的权柄,没有与大道直接相连的本源,甚至连像样的近身搏杀都不会。
它拥有的只是庞大的体型、强大的精神污染,以及让人在认知层面产生恐惧的外表。
他甚至连补一拳的兴趣都没有。随手揪下那东西的脑袋,提着就往回走。
而他的武道意志并未随着拉莱耶的覆灭而消散。它平等地降临在每一个大晋子民的身上,是一种温和但不容置疑的宣告。
我来了。
所有人便彻底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位龙虎武道人的飞升并非传说,那位以一己之力撑起大晋脊梁的存在并未远去。
他的雕像早已出现在大晋的每一个角落里,京城皇宫外的武英殿,龙虎山的道门祖庭,江南水乡的小镇祠堂,漠北边疆的军营要塞。
那一身玄黄武袍、背负长枪的身影,是任何一个大晋子民都认得的面容。
没人需要被告知这位道人是什么来路,因为他们从生下来就知道,这位是大晋最强的人,这位是用拳头把异族和邪神一起打出了大晋的狠人。
如今那位道人再度现身,再一次站在了大晋面前。
朱琙来不及欣喜。
眼前的战局还没有结束。宝船的大殿里还站着一个邪神,一个让人每一根寒毛都在尖叫的邪神。
先帝朱长天尸解前亲手炼制的那柄斩妖神剑,此刻依旧在他掌中嗡鸣。
那剑魂感应到了主人的杀意,感应到了咫尺之遥的邪祟气息,在剑身上剧烈震颤,发出高昂的剑鸣。
剑锋上裹挟着庞大的国运在剑锋上凝聚成一层肉眼可见的金色光芒,那光芒灼热如烈日,将大殿中的黑暗一层层撕开。
嗤!
巨大的声响传来。
朱琙那一剑从瘦高男人的脖颈横切而过,剑锋所过之处,金色的国运之光与那黑衣之下涌出的黑暗疯狂对撞,迸发出刺目的白光。
王权早在朱琙出剑的瞬间便已催动奇局。
归藏局的阵纹在虚空中亮起,十二天干排列成一道牢笼,将那瘦高男人的身体牢牢锁定在原地,让他无法通过任何手段躲避这一剑。
头颅掉落在地上。
那光秃秃的、象牙般光滑的头颅,像一颗烂熟的果子一样从脖颈上脱落,啪嗒一声砸在甲板上。那顶高檐帽子随之飘落,盖在了那颗头颅旁边。
但那个场面并没有让人松一口气。
因为那颗掉落在地上的头颅,正在向着它的身体爬行。
没有手,没有脚,那颗头颅在地上笨拙地蠕动,像一条巨大的蛆虫。
秃头上的皮肤一鼓一鼓的,每一次鼓动都将头颅向前推动一寸。
它在地上拖出一道湿漉漉的痕迹,那痕迹在甲板上冒着青烟,将宝船千年铁木铺就的甲板腐蚀出浅浅的沟痕。
它想要回到身体上去。一旦接上,这具化身便会恢复如初。
然而那强大的国运和那斩杀邪祟的因果之力,却让这位邪神措手不及。
国运是天地之间最正大光明的力量,而斩杀邪祟的因果则是天道运转中最不可动摇的铁律之一。
这两者加在一起,对奈亚拉托提普这种混沌存在的克制是绝对的。
那颗头颅每蠕动一寸,脖颈断口处的金光便明亮一分,将它与身体之间的连接烧得嗤嗤作响。
“你就是那个所谓的奈……什么来着?”
王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一只手背在身后捏着法诀维持奇局,另一只手在空气中漫不经心地比划着,像是在赶苍蝇。
那语气随意的像是在问“你就是那个隔壁村卖豆腐的”,但贬低之意却是毫无收敛。
连名字都记不全,这对一位外神来说,大概是亿万年来受到的最大羞辱。
所有大晋的官员都恢复了行动力。
刚才那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庞大的克苏鲁被一拳打得跌入水中掀起滔天巨浪,眼前的另一位邪神被皇上一剑斩下头颅,而那位传说中的李道人正提着章鱼脑袋站在天上。
信息量太大了,大到在场许多人的脑子一时间转不过弯来,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巴张着,眼睛瞪着。
那瘦高男人的脑袋还在地上蠕动。那双让人极不舒服的眼睛,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朱琙。
它那脖颈的断口处流出的不是血液,而是一种黏稠的黑色物质,像是融化的沥青,又像是浓缩到极致的黑暗。
那东西从断口处涌出来,却没有散开,反而像是某种有意识的活物一样聚拢在一起,在空气中扭曲蠕动着,试图重塑成一个新的头颅。
而这位早已不再年轻的帝王,正握着那柄还在嗡鸣的斩妖之剑,与那双眼睛对视。他的目光没有动摇,没有畏惧,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退让。
“朕的剑下,你也配用这种眼神?”
那脑袋忽然化作了一片脓水。
那张微笑的脸,那些让人不适的五官,那颗象牙般光滑的头颅,所有的一切在一瞬间失去了形状,变成了一滩暗绿色的脓水,向着那具无头的瘦高身体流去。
与此同时,那具身体上脖子断口处的黑暗也开始向下流淌,与地上的脓水汇合,在甲板上聚成一个不断翻涌的混沌色光团。
那光团开始在奇局中扭曲变形。
上一瞬间是人的形状,下一瞬间是兽的形状,再下一瞬间是某种根本不存在于任何认知中的形状。
它不断地变化,每一瞬间都是一个新的形态,每一种形态都让人看一眼就觉得眼睛刺痛、太阳穴突突直跳。
但奈亚拉托提普,这位混沌的三柱神之一,这位在无数世界中被尊为千面之神的恐怖存在,在暴露本相的这一刻,却感受到了一种它漫长生命中极少体验过的情绪。
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因为像它这样的本源显化,死亡本身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它的恐惧来自另一个层面:那个站在它不远处的,穿着玄黄武袍、提着一颗章鱼脑袋的男人,他存在的本质,对他这种混沌存在的本质,有着天生不可抗拒的克制。
那是食物链上的克制。是鹰对蛇的克制,是火对纸的克制,是开天辟地对混沌的克制。
王权立刻捕捉到了眼前邪神的情绪波动。
他修奇门遁甲多年,对天地间一切气机的变化都了如指掌,即便是邪神的情绪波动,在他眼中也如同明灯一般清晰可见。
很快他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抵达地级之后,权柄的对立与天生的生克,往往比在弱小阶段时表现得更加残酷。
在弱小阶段时,修行者之间的克制不过是功法相克、五行相胜,充其量让你在斗法中多占几分便宜。
但到了地级,到了大道的层面,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你的权柄和我的权柄从大道的根源上就是对立的,你的本源和我的本源从混沌初开那一刻就注定互相消解。
这种时候,力量强弱本身反而成了次要因素,谁的本源在更高层面压制谁,谁就是天敌。
王权随即转头看向身旁的朱琙,喊了一声。
“小朱琙!借国运一用,其余人,杀出去!”
那声音还是那副没正经的调子,但“杀出去”三个字落地的时候,却带着让人汗毛倒竖的锋锐。
所有在场的将领和修士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反应。
甲板上响起一片整齐的脚步和破空声,各门各派的修士催动遁光,大晋将领率领亲兵从宝船两侧掠出,杀向窗外那些被克苏鲁之死惊动而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怪物群。
朱琙立刻心领神会。他没有丝毫犹豫,将手中斩妖之剑猛然插入甲板,双手握剑,闭目催动心神。
刹那间,大晋数百年积累的国运从他体内轰然涌出,由亿万子民的信念与血脉共同铸就的力量。
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上冲天而起,化作一条咆哮的金龙,在宝船上空盘旋一周后,如长河般注入王权体内。
多元帝国的国运融入,王权来不及感受这股力量的强大。
那力量太烫了,烫得他经脉生疼。他立刻催动体内道胎,调动自己毕生修为,将这股国运与他的奇门遁甲之术融为一体。
大晋的国运天生与邪物对立。那是朱长天一刀一枪杀出来的气运,是一代代大晋帝王与妖魔血战中淬炼出来的锋芒。
这股力量到了王权手里,成了他最锋利的刀。
他以太岁星为引,以十二天干为网,以归藏局为基,在虚空中勾画出一个精准到极限的奇局。
那奇局的边界恰好贴着奈亚拉托提普化身在不断变化的外沿,一寸不多,一寸不少,将它牢牢禁锢在其中。
十二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与变体中的阏逢、旃蒙、柔兆、强圉、著雍、屠维、上章、重光、玄黓、昭阳相互呼应,将变化之道推演到极致。
每一种变化都有对应的天干来锁死,每一种混沌的扭曲都有对应的规则来约束。
以有限对抗无限。
这本身就是人类之所以研究出奇门遁甲的原因。
人是有限的生物,寿命有限,力量有限,认知有限。
但正是因为有这些限制,人才学会了用有限去框住无限,用一个有限的圈,把无边无际的海水圈在里面。
这便是奇门遁甲的真谛。
在王权的紫府之中,一团蓝色的光团正在疯狂叫喊着。
它的权柄与眼前奈亚拉托提普的权柄有几分相似,两者都涉及变化,都涉及认知与真实之间的灰色地带。
但奸奇主变化本身,是万物流转、形态不居的具象化;而眼前这位千面之神,则代表着无法探测真实的混沌,它的本相不是任何一种形态,而是“没有固定形态”这件事本身。
两者同源而异流,因此那团蓝光感应到了同类的存在,在王权的紫府中兴奋得直跳。
李泉的武道意志将拉莱耶碾碎之后,他的身形便早已消失不见。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人敢问。
但那武道意志并未消散,它依旧如天穹一般笼罩在所有人上方,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试图靠近宝船的怪物碾成粉末。
而此时的瘦高男人骇然发现了另一件事。
它的存在本质正在被大晋的国运压制。
不是因为国运比它更强,而是因为国运的本质与它的本质从根源上就是对立的。
两者碰到一起,就像是正物质遇到了反物质,不需要谁主动出手,它们自己就会互相湮灭。
于是它放弃了人形。
在奇局之中,那具瘦高的身体开始褪去一切与人类有关的形态。
先是皮肤变成了某种介于固态和液态之间的物质,然后是四肢开始不按照关节的方向扭曲,最后是整个身体化作了一片纯粹的黑暗。
那黑暗从奇局中心向外蔓延,像是打翻在宣纸上的一团浓墨,向着奇局的边界渗去。
大殿中所有的灵能灯火早已熄灭,但那黑暗让原本的黑暗显得像是白昼。
它不断向外延伸,试图找到奇局的边界,找到任何一个可以被它渗透、被它瓦解的缝隙。
王权丝毫不慌。
他以整个世界为归藏局,等的就是现在。
散落在天地之间的李泉的武道意志,被他的奇局精准地捕捉到,然后像灌水一样灌入奇局之中。
那些武道意志本就沾染着李泉的气息,是这个世界此刻最强大也最暴烈的力量之一。
它被灌注进奇局的瞬间,整个局内的气机便发生了剧变。
那原本无限蔓延的黑暗,在遇到武道意志的瞬间猛地一滞。
然后开始向后退缩,被硬生生地逼退,摁回到奇局的正中央。
黑暗疯狂地挣扎着,在武道意志构筑的牢笼中左冲右突,每一次冲击都让奇局的阵纹剧烈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