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泉与张继先的身形在宝船内一同消失。
这是地级存在才有的挪移手段,只是一眨眼,周遭的世界便彻底变了样。
张继先感受着身旁李泉的气息,那气息沉稳如大地,让他在这突如其来的挪移中没有丝毫慌乱。
他调整着心神,默运道法,将元神稳稳地安住在体内。
直到挪移结束。
先是无边的湿气,像是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黏腻而沉重。
紧接着是一种无形的压制,如同一只看不见的手掌按在了肩头,压得他双膝微弯。
张继先抬头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一座城市。
一座不该存在于任何理智世界中的城市。
巨大的绿色石材砌成了庞大到不可思议的构筑物。
那些石材的表面上浮雕着扭曲的图案,那些图案乍看像是某种文字。
再看又像是某种生物的肢体,再看又什么都不像了,他无法真正理解那些线条组合在一起的意义。
一个巨大的穹顶横亘在城市中央,像是一只半闭的眼睛,又像是一张正在打哈欠的嘴。
穹顶上方,一块诡异的石碑高高矗立,石碑的形状不合常理,让人看久了便觉得头晕目眩。
整个构筑都被瘴气笼罩,像是一条条有生命的触须在试探着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直接绕过了鼻子,渗透进意识深处。
他立刻感受到了体内的道炁已经无法调动。
那道炁在经脉中沉寂下来,像是一条被冻结的河流,无论他怎么催动口诀都无法引动分毫。
张继先猜测,那些瘴气本身就是另一种规则的显化,它排斥一切不属于自己体系的力量。
但下一瞬,一股浑浊的炁开始在他体内运转。
那浑浊之炁在他体内分开清浊,清气上升为阳,浊气下沉为阴,一瞬间便在他体内构建出一个不受外界影响的独立小天地。
所有来自拉莱耶的压制在这一刻尽数破开。
张继先心头一震。
这分明是李师的手段!
但他的元神却已经感知不到李泉的存在。
他抬头左右看去,湿漉漉的雾气中,那些扭曲的绿色建筑之间,那些歪斜的巷道尽头,全都找不见李泉的踪迹。
张继先定了定神,不再刻意去寻找。
李师既然出手帮他破开压制,就说明他看得见自己,只是暂时不需要露面。
周遭开始出现不同的身影。
一个个都是湿漉漉的,浑身上下滴着水,像是刚从海底爬上来。
他们的头发贴在脸颊上,衣服贴在身体上,水珠滴滴答答地砸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们的眼皮耷拉着,眼睛半睁半闭,瞳孔中没有任何光彩,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着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幽魂。
张继先一眼便看出,这些都是三魂七魄不全的幽魂。
他们的魂魄被某种力量抽走了大半,只剩下最基础的一点灵光维持着虚壳的存在。
这样的幽魂在道门的认知中本该是浑浑噩噩、四处游荡的。
但此刻他们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同时召唤了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转过身,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走去。
张继先略微掐算一番,手指在袖中飞快地推演,得出的卦象让他愣了一下,长驱直入。
卦象显示,他应该就这么跟着这些幽魂,大大方方地走进城里去。
这倒是新鲜。
他本来做好了一路杀进去的准备,没想到卦象反倒让他顺其自然。
也罢,既然卦象这么说了,那便跟上去看看。
他迈开步子,混入那些湿漉漉的幽魂之中。
他身上的大晋道袍与周围格格不入,但那些幽魂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它们的三魂七魄已经不足以支持“注意”这种高级的认知活动了。
走到一半,路旁出了事端。
一个身影从雾气中浮现出来。那是一个男人,至少曾经是一个男人。
他的额头上密密麻麻地长满了眼球,大的小的,睁着的闭着的,蓝的黑的黄的绿的各种瞳孔,一齐转动着,扫视着从他身边经过的每一个幽魂。
他的耳朵旁边长出了三对翅膀,覆着一层黏糊糊的薄膜,上面同样布满了一眨一眨的眼球。
那三对翅膀扇动起来,没有风声,只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嗡嗡低鸣。
张继先下意识地偏过脑袋,将目光从那东西身上移开。
那东西穿过湿漉漉的幽魂群,所过之处,幽魂无不化作白光消失。
看着像是天使之流,但实在过于丑陋,实在不比那邪神好到哪里去。
队伍继续往前,没有人停下来。
那些幽魂似乎感知不到同类的消失,或者说它们连“感知”的能力都已经不完整了。
他们只是机械地一个接一个地走向城门。
靠近城门的时候,张继先终于看清了守门的是什么。
数个巨大的类章鱼生物盘踞在城门口。
它们的形体像是章鱼,却比任何章鱼都要庞大百倍,触手从城门两侧延伸出去,攀附在那些绿色的石壁上,吸盘一张一合,发出令人作呕的黏腻声响。
它们的头部有一团混沌的光晕在闪烁,那光晕的变化毫无规律可循,让人看一眼就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
更可怕的是那个庞大构筑本身。
那座穹顶建筑,那座石碑,以及整个城市,它们本身就在持续散发着强烈的精神干扰。
好在他早已玄级,元神早已无可动摇,不然站在这座城市里,脑子就会被不断地搅动。
张继先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有一股力量正在试图扭曲他的认知,让他把这些扭曲的建筑看作正常,让他把那些幽魂看作理所应当,让他把这个地方当作归宿。
好在他体内的清浊二炁自发运转,将所有外来的干扰隔绝在外。
此时张继先已经彻底明白了。
那日春闱大考之时,与李师搏杀的邪神,那种铺天盖地而来的精神污染,那种让人想要跪伏的威压,就是这里的主人。
同样的气息,同样的压迫感,只是当时隔着一个世界,如今他站在了人家的家门口。
这里还真是邪神的老巢。
那李师去哪了?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闪了一下就被他按了下去。
他没有到处张望,也没有用意念去搜寻。
刚才那股帮他破开压制的浑浊之炁必然是李师的手笔,既然那位还在,他一代天师又有何惧?
越是靠近城门,张继先便越能感受到那存在身上的恶意。
某种存在以特别的方式,观察着这里的所有存在。
像是弥漫在整座城市之中的巨大蛛网,不断地监视着从它眼前晃过去的幽魂,像一个精明的地主在清点自己的佃户交上来的租子。
只是这整个过程扭曲怪异得让人浑身发冷。
那些幽魂,有的生前作恶多端,张继先能从他们残存的灵光中读出杀孽、贪婪与背叛。
有的生前广结善缘,那些灵光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那是积德行善之人特有的气息。
但在经过城门口那巨大构筑的那一刻,不论善恶,不论贫富,不论贤愚,所有的幽魂统一被那巨大构筑吸收。
他们的最后一点灵光也在触碰到绿色石材的瞬间被吞噬殆尽,存在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不是审判。
没有功过的称量,没有善恶的裁决,只是纯粹的吞噬。
所有灵魂,不论质地,不论成色,全部投入同一个无底的深渊。
张继先心中发冷。
这本身就背离了道门善恶相报的理念,积善者得福报,作恶者受惩罚,这是正一道信奉的准则。
这种混沌的存在本身就是与道门天生的死敌,没有任何调和的余地。
这位天师心中发狠。
眼瞅着就要轮到自己走向城门口了,他悄悄在袖中捏起雷诀,五雷正法的印记在掌心开始凝聚。
虽然这个世界的规则压制道炁,但有李泉注入的那股清浊二炁作为支撑,他有把握拼尽全力也能劈出几道天雷来,至少把城门口这几只大章鱼先炸个半熟。
然而他的雷诀还没掐完,就被一旁的剧烈惨嚎声彻底打断了。
那声音尖锐到了极点,像是几万个濒死的人同时发出最后的惨叫。
张继先猛地转头,只见那个额头长满眼球、耳后生着三对翅膀的男人,或者说是怪物,此刻正在剧烈地扭曲。
它的身体上每一个眼球都在同一瞬间爆裂,脓液四溅,那些翅膀上的薄膜也在一瞬间被撕裂,露出下面焦黑的骨骼。
那如同邪神般的怪物,在某种无形的力量下,彻彻底底地化作了一团飞灰。
紧接着,强烈的圣光从天而降。
那光芒不是太阳的光,不是雷电的光,不是道法产生的灵光,那是一种纯粹的、绝对的、带着审判意味的光。
它在降临的瞬间将所有的瘴气撕成碎片,将所有的幽魂在一瞬间蒸发殆尽,将地面上那些绿色的石材烤得龟裂冒烟。
张继先反应极快。
给自己瞬间套上了一道符箓咒法,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那圣光照射在他身上的时候,被他体内的清浊二炁本能地屏蔽在外,那两股道炁似乎对一切外来力量都有天然的排斥。
紧接着他抬头看向天空,瞳孔再次猛地收缩。
一个六翼天使从天而降。
那个额头长满眼球、耳后生着三对翅膀的怪物并没有彻底消亡,它在圣光中重新凝聚,身形迅速膨胀,变得无比巨大。
六只巨大的翅膀在它身后完全展开,每一根羽毛上都燃烧着火焰。
那些翅膀上的眼球不再是黏腻恶心的模样,而是一种让人想要跪伏的炽烈。
炽烈的圣光与拉莱耶的瘴气在天空中狠狠地对撞在一起。
那是两种完全不相容的力量在正面碰撞。
圣光这边是绝对的秩序、绝对的审判、绝对的纯净;瘴气那边是绝对的混沌,绝对的扭曲。
两者在接触面上爆发出剧烈的能量波动,整个拉莱耶城都在震动,那些绿色的石壁上开始出现裂缝,那座巨大的穹顶也在摇晃。
所有的幽魂在一瞬间灰飞烟灭。
它们本就只是残存的灵光碎片,在这种级别的力量碰撞中没有丝毫存活的可能。
张继先趁乱给自己又加了一道隐身符,将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催动身法,如同一道青烟般掠过了正在崩溃的城门,杀入圣城之中。
他能感觉到李泉给他体内留下的那团清浊二炁在保护他,抵御着圣光与瘴气的双重侵蚀。
他不再犹豫,直直朝着圣城的中心区域冲去。
而此时,这座巨大城市的中心,有一座巨大的石棺。
那石棺大到离谱,像是为某个身高数十丈的巨人准备的。
石棺的材质不是石头,而是一种介于固体和流体之间的墨绿色东西,表面上不断地浮现出气泡,每个气泡破裂时都会溢出一缕暗绿色的瘴气。
石棺的内部沉睡着庞大的存在。
克苏鲁。
旧日支配者。
它的肉体在此沉睡,它的意识却投向无数个世界,在每一个存在水的地方渗透它的影响,在每一个有梦境的地方播撒它的污染。
然而此刻,那泼洒向世界的意志,却被炽烈的骄阳所灼烧。
一个六翼天使降临在了它的拉莱耶圣城之中。
这不是奈亚拉托提普那些千面之神能随意幻化的赝品,这是一位真正的天使,带着旧约中那位唯一真神的威严,降临在这座异教邪神的圣城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