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莱耶城在燃烧。
绿色的石材在圣火中熔化,扭曲的浮雕在圣光中褪色崩解,那些盘踞在城中的怪物发出凄厉的惨叫。
这座在海底沉睡了亿万年的城市,此刻正在迎接一场它从未见过的审判。
轰隆隆的声音响彻全城,比张继先的紫雷要响千百倍。
圣火从天使的六只翅膀上倾泻而下,所到之处,一切不洁之物都在火焰中被净化,被彻底从存在中删除。
这是上帝降下的责罚,而惩罚的对象,是拉莱耶城中的克苏鲁。
拉莱耶城在燃烧,整座城市都在崩溃。
然而对于万里之外、高悬云端的宝船队来说,这一切却是恍若未觉。
数千艘宝船排成整齐的阵列,大晋帝旗在每一艘船的桅杆上猎猎作响。
旗舰的甲板上,朱琙端坐在王座之上,那身朱红皇袍在风中纹丝不动。
他手边放着那柄剑,剑鞘上的符文隐隐发光,剑魂在其中低声咆哮。
王权倒是悠闲得很。
他搬了一把太师椅摆在甲板上,大咧咧地坐上去,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如果不看他那条晃来晃去的腿的话。
小树被他安排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少年老老实实地坐着,一双眼睛却忍不住到处乱看。
朱琙都忍不住多看了这少年一眼,让他想起了和师父一起游历的日子。
船队早已准备就绪,各门各派的修士已经就位,数百门灵能炮已经装填完毕,弩机上搭着刻满符箓的巨箭。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着那位约定的黑衣男人到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张继先消失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没有人知道他和李泉去了哪里。
船上的气氛逐渐变得压抑,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反复检查手中的法器,有人望着远处的云层发呆。
眼看着就要到约定的时间,那个男人真的出现了。
和上次一样,他穿过云层,轻飘飘地落在宝船的甲板边缘。
步伐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根本没有踩到地面。
那张脸上依旧挂着那种让人极不舒服的儒雅微笑,嘴角的弧度和眼角的纹路恰到好处。
两位青城修士站在甲板边缘,手按剑柄,面色紧绷。
他们看着那张脸,总觉得下一瞬间那张脸上就会出现蠕动的蛆虫,或者嘴角会裂开到耳根,或者眼眶里会流出一些不该流出来的东西。
他的声音温和而有礼:“请问,我能不能见一见你们的大晋皇帝?”
“请他进来吧。”
曹纬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那两位青城修士如蒙大赦,几乎是同时松开了剑柄,侧身让开了道路。
他们的目光避开了男人的脸,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嘴里已经开始默念清心咒。
直到那瘦高的黑色身影从他们身旁走过,消失在船舱入口处,两人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宝船之内,所有重要人物都在。
男人走进大殿,抬起头来,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
从朱琙到曹纬,从张伯端到各门派的统领,他的目光平淡如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身上。
王权。
还有王权身边的小树。
男人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偏了偏头,目光在小树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看来今天的客人不止我一个?”
他说道,语气依旧是那副彬彬有礼的调子。
但声音的质感似乎在这一瞬间发生了一点点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声带里蠕动着,试图爬出来。
朱琙的声音从王座上传来,平稳而威严,每一个字都带着帝王的分量:“你是何人?”
男人将目光从小树身上收回来,转向王座上的朱琙。
他瘦长的手臂抬起来,将头上的高檐帽子缓缓摘下来。
帽子下露出的头颅光秃秃的,头皮光滑得不正常,没有毛孔,没有纹理,像是一块人工打磨过的象牙。
他微微欠身,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
“我代表吾主,来探望各位。”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另外关于这场战争,想必各位也发现了,你们无法彻底摧毁我与吾主。我们,也无意将各位杀死。”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如刀。
曹纬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几个脾气暴的将领当场就瞪圆了眼睛,睚眦欲裂。
什么叫“无意杀死”?这是在说他们杀不了,还是不屑于杀?
男人对周围投来的杀意视若无睹,接着说道:“战争无法结束,诸位也不能离去。不如我们彼此和平生活?我们会给你们划定范围,你们看如何?”
他的话说起来诚心实意,脸上那微笑依旧温和得体,声音中却带着一股无法拒绝的力量。
大殿中的气氛变了。
王权抬眼看去。
那些跟随而来的各门派修士,那些身经百战的大晋将领,那些在界海战场上出生入死的老兵,此刻大多数人的表情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松弛。
怒火从他们的眉宇间消退,握紧的拳头一根根松开,紧绷的肩膀缓缓垂下。
他们的眼神变得迷离,嘴唇微张,像是下一秒就要点头说“好”。
只有修为越接近玄级的人,才越能抵抗那股力量。
曹纬的刀柄已经被他捏出了裂纹。
张伯端闭目入定,额头上青筋跳动。
但他们也只是在抵抗,无法完全免疫。
没有人能真正拒绝那个声音。
除了三个人。
朱琙端坐在王座之上,面色如常,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那人道气运与家国气运在他体内交织,形成了世界上最坚固的屏障。
那个声音中所有隐秘的力量,在触碰到他身上那层无形屏障的瞬间便冰消雪融。
他伸手,默默握住那柄宝剑。
剑鞘中,一道剑魂在咆哮。
朱长天亲手铸造的尸解宝剑,剑身上刻满了历代大晋帝王的诛邪誓言。
朱长天那斩尽天下邪祟的强大愿景,将这柄剑养了数百年,养成了出剑必斩的斩妖之剑。
此刻剑魂感应到了主人的心意,在鞘中疯狂震颤,发出一声声只有朱琙能听到的剑鸣。
它在渴求,渴求出鞘,渴求斩杀,渴求将眼前这个散发着腐臭气息的伪物斩成碎片。
朱琙轻轻抚摸着剑柄,安抚着躁动的剑魂。
他的动作很轻,表情很平静,声音却很重。
“这么说,你们的主子是要向朕投降效忠?”
每一个字都是从后槽牙里蹦出来的,带着天子之怒。
男人脸上的微笑,在那个瞬间变了。
那种“在模仿人类笑容”的本质忽然之间暴露无遗。
那是一张面具,而朱琙的这句话像是一只手在面具边缘撕开了一道裂缝,露出了面具后面的真实。
那里没有笑容,没有表情,甚至没有“脸”这个概念本身。
但朱琙的话没有停。
“还是说,”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从后槽牙到了喉咙,从喉咙到了胸腔,像是有一座火山在他体内爆发。
“你们是要把我大晋的远征军,当做牛羊!当做牲畜!”
嗤!
宝剑出鞘。
在那剑锋离开剑鞘的一瞬间,时空似乎在剑尖停顿了。
大殿中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的动作都凝固了,只有那一道剑光在缓缓地、不可阻挡地向前延伸。
剑光中蕴含着大晋数百年国运的煌煌天威,蕴含着朱长天斩尽天下邪祟的滔天杀意,蕴含着一个帝王面对妖魔时绝不弯腰的脊梁。
然而男人的动作更快。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只是将那顶高檐帽子重新戴回头上。
帽檐落下的同时,他的身体向后飘出,轻盈得不像是一个身上长着骨头的生物。
他避开剑光的锋芒,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优雅地弯腰行礼,那顶帽子的帽檐在地上拖出一道弧线。
“为什么你们总是这样?”他的声音中多了一丝困惑,那困惑听起来近乎于真诚,“之所以让你们进来,就是有代价的。牛羊就该有牛羊的模样。这是要做什么呢?”
他的话音刚落,大殿中所有的灵能灯火同时熄灭。
黑暗降临。
但不是纯粹的黑暗,那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爬行,在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有人在黑暗中发出了短促的惊叫,随即被身边的人捂住了嘴。
然后,一道声音响起。
那声音不如朱琙威严,不如男人诡异,带着一种街边算命先生特有的懒洋洋的调子,像是在冬天的太阳底下打了个哈欠。
“当然是要你们的命了。”
王权缓缓站起,抖了抖太师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男人转过头,看向王权。
那张微笑的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盏不该亮着的灯。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意外,不是伪装,不是表演,而是某种计划之外的惊讶。
然后他感受到了。
整个世界被一个无比巨大的奇局笼罩。
以整个世界为筹码、以天地为棋盘的归藏局。
天干地支在虚空中排列,奇门遁甲在暗处运转,每一个生门都通向死地,每一个死门都暗藏杀机。
归藏,万物归藏于其中,无人能逃。
王权缓步来到那瘦高男人身旁,伸手拉了他一把。
下一刻。
“噗呲!”
“轰!”
剑光斩过脖颈的声响,与足以摇晃世界的巨大力量同时响起。
一拳从天穹的窟窿中落下,将拉莱耶的上空轰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瘴气在那一拳之下消散殆尽,圣光与瘴气被同时劈开,绿色的石材在拳压下崩裂成齑粉。
巨大的如同章鱼、龙,又像是人的巨大身影从那空洞中跌落,砸入漆黑的海水之中,掀起百丈高的巨浪。
克苏鲁,旧日支配者,被一拳从它的圣城中心砸了出来。
一个穿着玄黄武袍的身影,从那巨大的窟窿中缓步走出。
他的拳头还保持着出拳的姿势,拳面上萦绕着尚未消散的混沌炁息。
玄黄色的武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袍角上沾着几点绿色的污渍。
李泉站在高空之上,目光穿透云层,穿越千里,落在宝船的甲板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还有船上那个。你们两个,今天都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