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师!”
相貌依旧年轻的张继先转身看到李泉,身形一动便要磕头行礼。
然而他的膝盖尚未触及地面,整个身体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纹丝不动。
张继先心中一震,他早已踏入通玄之境,雷法贯通,元神稳固,放眼界海也算是大能。
可在眼前的李师面前,他连一个最简单的跪拜都完成不了。
片刻之后,那股力量悄然撤去。张继先这才得以活动,他稳住身形,上下打量着李泉。
左右不见王权的踪影,他又仔细端详了李泉半晌,愣是找不到半分变化。
眼前的李师看上去比以往更加朴实,灰扑扑的褂子,寻常的面容,浑身上下见不到半点神异之处。
若非刚才那股让他动弹不得的力量确确实实存在过,张继先几乎要以为眼前站着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田间老农。
然而越是如此,张继先心中便越是骇然。
返璞归真,神物自晦,这不是退步,是境界高到了连天地都无法在他身上留下痕迹的地步。
“李师,”他斟酌着开口,语气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恐怕已功至大罗?”
这话说的便是所谓的大罗天。
大罗天者,大道本体本身,与大道相合的炼虚合道之境。
此前女巫曾说过,天级成就之艰难,仿佛要翻过无数重山、跨过无数条河,寻常修士穷尽一生连山脚都望不见。
李泉想来的确。
李泉笑了笑,坦率地摇了摇头。
他索性一挥手,一个玄黄色的蒲团凭空出现在地面上,他便随意地坐了下来。
那蒲团看似普通,张继先却眼尖地发现,蒲团边缘有混沌气息若隐若现,每一条纹理都暗合大道轨迹。
李师这是要给他讲道了。
张继先心头一凛,连忙将自己的蒲团拖到下位,端正坐好。
如此多年未有过此般场景,都是他带着道门前进,何尝不希望有掌道带他一程。
心神微动,却被李泉散发的道韵安抚。
李泉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
“吕祖曾说,历任三十六洞天,而返八十一阳天,而返三清虚无自然之界。”
他顿了顿,像是回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弯了弯,“我想来自己是没有选择入三清境,更何来大罗天之境。”
李泉的行为的确到了入三清境的地步,但他行开天之举,将阳神法身与自己连做一体,根本没有阳神,哪来的入三清境一说。
但他没有对张继先啰嗦这些。
张继先若有所思。
三清境,那是道门修行的终极归宿,是无数修道者穷尽一生追寻的彼岸。
而李师说他未入三清境,这意味着大罗天在三清之上?还是另有深意?
他没有急着追问,因为他知道李师还没有说完。
“有些真相,你已经明白了,”李泉看着张继先,目光平和却仿佛能看透一切,“你是天师的应身之一。”
张继先听到这话,却是坦然地点头。
应身,佛陀有三身,法身、报身、应身。
应身者,应众生之机缘而显现之身。
用更直白的话说,他张继先并非一个独立的、偶然的存在,而是某个更高存在的投影、分支,或者说是无数个张继先中的一个。
他是第三十代天师,生而知之,这本就是天降的赏赐,也是最沉重的惩罚。
三十六岁本是极限,那道命卦没有算错,按照天道运转的规则,他本该在三十六岁那年冬天死去,然后元神回归本体,完成这一次应身的使命。
但如今他却未应命而死。这就是变数。
无数个修道世界,或许有无数个张继先。
他们有的在三十六岁寿终正寝,有的连三十六岁都活不到,有的死后成仙回归祖庭,有的未达仙缘便黯然陨落。
他张继先是第三十代天师,张继先很清楚。
所以才有这份困扰,他为何不死?又有什么在等待他?
李泉看着眼前这张同样年轻的脸庞上浮现的疑惑,心中多少有些感慨。
眼前这个年轻人,真正的年龄比外表大得多,却依旧保持着修道者特有的赤子之心。
玄级便已经能够看到无数个自己的命运,不得不说这确实是天生神异,或者用一句道门的话说,大道无情中的有情,在千万个应身中偏偏给了这一个窥见真相的机会。
李泉盘坐不动,混沌气息从周身浮现又缓缓散开,化作无数重天的虚影。
那些天界层层叠叠,从最低的欲界六天到最高的无色界四天,再到三清胜境,一重一重地向上攀升,每一重都有不同的光明与气象。
这并非幻术,而是李泉以自身的感悟将大道的结构具现化出来,让张继先能够直观地看到。
“你修至阳神,便要寻找归处,”李泉的声音在无数重天的虚影中回荡,“自然便是要归入三清境。到了这里,便是超脱轮回、超脱生死,几乎是绝大多数修行者的终点。”
他说着,亲眼见过的三清之景再次展现。
那润物无声的大道气息弥漫开来,张继先只觉得自己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却又与这无边的道境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
他的元神在震颤,不是畏惧,而是回归本源之前的悸动。
那三清境的虚影太过真实,仿佛只要他伸出手,就能触碰到那层隔开凡与圣的薄纱。
他忙问道:“李师,那便是三清境?”
李泉点了点头。他微微沉吟,像是在斟酌如何用语言来描述那些本不可言说的东西。
“道本无也,以有言者,非道也。”他的声音平静如古井,“三清境便是‘有’的极限,是一切名相、一切法、一切果位的终极。而三清境之上,便是大罗,为‘无’的本然。”
话音落下,周遭的一切瞬间消失。那些层层叠叠的天界虚影,那些光明与云霞,那些道境的气息,全都在一刹那间归于虚无。
没有黑暗,没有光明,没有存在,也没有不存在。
张继先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像是被抛入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却又奇异地并不感到恐慌,因为那个“什么都没有”本身,就是最完整的东西。
下一刻,一切恢复如常。
蒲团还在,李泉还在,头顶的云层和脚下的宝船也还在。但张继先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的双眼绽放精光,仅仅是看到这一切、听到这一切,他的修为便在不断增长。道门的修行讲究悟性,而张继先作为天师应身,悟性本就远超常人。
此刻被李泉以大罗境界直接开示大道本源,他的道行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攀升。
李泉在心中不断整理着自己的感悟。
与女巫所说的感悟本源不同,女巫的路子是神秘学的那一套,讲究仪式、象征、与本源建立连接,而他是以武入道之人,武与道对他来说,一样的重要。
他之所以不入三清境,并非是自觉自己超越那种境界,而是路已行至,不由他自己决定,大道自成。
他李泉便是一人成道,无有其他选择。
他接着说道:“但远离了大罗便没有三清。三清是海面上最清净的三重大浪,大罗却是整片海。修果位者说‘入三清’,与站在本体的角度看‘归大罗’,两者都是得道,只是层面不同。莫要着了空相。”
这话说得极重。
着了空相,将三清境当作终点,将大罗天当作虚无,将修行当作一层一层往上爬的阶梯,这是多少修道者一辈子都走不出来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