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继先心头一震,方才那一瞬间的明悟被李泉这句话稳稳地兜住了,没有滑向另一个极端。
李泉见他有所领悟,便不再卖关子,语气一转多了几分烟火气:“诸般强者行走界海,也不过地级道位。你哪里见得到天级本源出手?反正我是没见过。”
这话说得坦诚,甚至有点无赖。张继先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
是啊,界海中那些叱咤风云的存在,那些让人闻风丧胆的邪神,应身撑死了也就是地级的水平。
真正的天级本源,根本不会亲自下场,就像大罗天本身一样,它一直在那里,只是你够不着。
笑过之后,张继先彻底看到了李泉所描绘的大道的世界,一片名为大道的海洋之上,无数的归途如河流般汇入,其中有三重大浪最为壮阔浩瀚,那便是三清。
而在三清之下,还有无数细小的浪花与暗流,每一朵浪花都是一条修行之路,最终都将汇入同一片海。
张继先郑重站起,弯腰致意,道袍垂落,稽首深深:“李师,受教了。”
李泉摆了摆手,神色随意。他不需要这些礼数,但他理解张继先的心情,修道之人,最重的便是传道之恩。
张继先重新盘腿坐下,闭上双眼。
生死两道气息在他头顶凝聚,一黑一白,一阴一阳,缓缓旋转如同太极。
但李泉只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那生死二气之中,夹杂着一丝不属于张继先本人的力量。
那是一道极其隐蔽的干涉,像是有人在他应身降临之初就已经埋下的伏笔,等待着在某个特定时刻触发。
此时的李泉才算是彻底明白了。为什么从什么克苏鲁,到那个叫奈亚拉托提普的邪神会费尽心机入侵大晋的世界。
为什么这个世界的献祭仪式会恰好与大晋的远征军撞在一起,对方的目标从始至终就是眼前这个道门的道子。
张继先作为天师应身,与三清之间有着天然的联系,而这种联系本身就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宝物。
那些界海中的邪神,觊觎三清的道果已久,想要通过污染应身来反向侵蚀三清本源。
而他李泉两人,就是三清找到的护道人。
只是其中变化万千,牵连的因果太过复杂,就连三清本身也无法完全决断。他们只能布下棋子,然后等待变数。
“干涉三清的宝贝,真是胆大包天呐。”李泉自言自语了一句,语气里倒是有几分欣赏,欣赏对方的胆量,不是欣赏对方的手段。
话音未落,张继先身上那生死二气骤然加速旋转。他的身形在其中闪闪烁烁,时而生,时而死,时而介于两者之间,仿佛随时会被从那生死交织的缝隙中拉扯出去,消失在某个不可知的地方。
李泉一步跟上。
他没有去抓张继先,也没有强行打断那道力量,他要看看,这道伏笔的另一头,到底牵着什么东西。
与此同时,大晋帝旗的宝船之上。
朱琙正站在甲板上缓缓催动着拳架。
他没有穿那身朱红皇袍,只是着一件玄色劲装,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的动作极慢,慢到像是在水中行走,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厚重感。
行拳之中并无任何惊天动地的波动。
既没有李泉行拳时那种大势磅礴、不可抵挡的气息,也没有李书文行拳时那种杀机四溢、锋芒毕露的凌厉。
朱琙的拳意是另一种东西,江山稳固,生养万民。
那是帝王独有的拳意,厚重、沉稳、包容,像是在用拳架描摹一幅万里江山图。
拳架走到一半时,一道突兀的掌声从大殿内传来。
朱琙心中一惊,拳架却没有丝毫紊乱。他缓缓收势,回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深蓝色长衫的中年男人正倚在舱门边,笑眯眯地鼓着掌。
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那身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长衫。
“师叔!”
朱琙眼中满是惊喜,心中隐隐压着的那块巨石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他快步上前,执弟子礼,腰弯得比平日里对任何大臣都要深。
“师叔,多年未见,您可还好?”
王权笑着伸手捧住朱琙的胳膊,将他扶起来,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别数年,你倒是没让我和你师父失望。”
朱琙脸上露出一个勉强的表情,不是不高兴,而是肩上的担子实在太重了。
他朱琙做了这么多年皇帝,面对过无数次生死抉择,但这一次远征界海,面对的是他从未见过的诡异与邪神,每一个决定都关系着大晋数万远征军的生死存亡。
师尊不在身边,师叔也不在身边,他把所有的压力都扛在自己肩上,从不肯在任何人面前露出一丝疲惫。
但现在师叔来了。
王权却像是没有看到他脸上那抹复杂的神色,自顾自地说道:“你师父也来了,只是他想去看看这背后之人。我嘛,就来为你站站台,试试他们表面的布置。”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但落在朱琙耳中,却是真真切切的定心丸。师尊也来了,这四个字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朱琙只觉得浑身一轻,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几分。
王权见他眉眼舒展开来,暗自点了点头,心说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能扛了。跟他师父一个德行,天塌下来先想着自己顶着,从不肯喊一声疼。
不消片刻,这宝船大殿内就成了老友见面的地方。
各门各派的统领听说王权来了,纷纷前来拜见。这位奇门遁甲的大家虽然常年不见踪影,但在大晋修行界的名头却一点也不比李泉小。
张伯端来到王权面前,整了整衣冠,执礼甚恭。
这位紫阳真人、丹道祖师级别的人物,在大晋修行界的地位何等尊崇,此刻却在王权面前毕恭毕敬地行礼,看得周围众人都暗暗咋舌。
王权坦然受了这一礼,面上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心里却在疯狂腹诽。
这要是让日后见到了的道位本尊出来,要是知道了这事,不给我皮扒了?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这辈分也是实打实的,又不是全靠蒙,怕什么?
当即便心安理得地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他这才知道,相比张继先这位已经踏入玄级的天师,张伯端的修行确实差了不少,还在黄级徘徊。不过丹道修行本就讲究厚积薄发,急不得。
更何况张伯端的丹术对大晋远征军来说至关重要,在这个灵机被污染的世界里,能够炼制纯净丹药的只有他一人。
王权又了解到,包拯与狄青等老臣都留守在大晋本世界。
这次远征,朱琙是正儿八经的御驾亲征,带了大晋最精锐的力量,为的就是反攻这个世界,彻底拔掉这颗威胁大晋的钉子。
王权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盘腿往甲板上一坐。他伸手入怀,摸出一个古旧的龟甲,又从袖中抖出几枚铜钱,开始起卦。
他与李泉不同,李泉是凭拳意硬推,他是靠算,先算清楚局势,再决定往哪跑。哦不,是往哪打。
张伯端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他掐指。另一边的曹纬,大晋军中出了名的凶人,杀起邪祟来眼都不眨的狠角色,也安静地站在旁边,不敢出声打扰。
能让这位凶人如此乖顺的,放眼整个大晋也没几个人。
朱琙忽然想到什么,回头环顾了一圈,皱起了眉头:“张天师呢?”
他记得张继先的道门船就在舰队中央,刚才雷声大作的时候他还特意看了一眼,确认天师无恙。但现在再一看,道门船上的雷光已经消散了,甲板上空无一人。
王权忽然睁开双眼。
他的卦还没算完,但已经看到了足够多的东西,这场局里,邪神的踪迹远不止一两个。
深水之下还藏着更多东西。而他方才在卦象中看到的那一幕,更是让他心头一沉。
道人拍拍衣袍上的灰尘站起来,顺手将龟甲和铜钱揣回怀里。他看向朱琙,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
“不用担心天师,你师父跟过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甲板上的众人,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不过你们倒是敢反杀向邪神,倒是让本道人颇为意外啊。”